藏海面色不改,只微微颔首:“太医的原话,陛下明日当着张阁老的面再说一遍便是。”
百里弘毅愣了两息,忽然噗地笑出声来,笑得直拍案沿:“藏海,你可真够坏的——让朕拿太医的话去堵张淮安的嘴?”
“臣只是提醒陛下把太医的医嘱记住了。”藏海垂着眼退后半步,面上波澜不兴,“陛下的身子要紧,臣不敢胡诌。”
百里弘毅笑得伏在案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他抬起头来时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够着藏海的袖口拽了一把:“行,明日朕就这么跟他说,看他还能说什么!”
第二日早朝之后,张淮安果然又来了养心殿。这回百里弘毅没有躲,端端正正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捧着一卷题本,听见通传也不抬头,等张淮安行了礼,他才慢悠悠地把题本搁下,开口道:“张阁老来了。朕正想找你,昨日你提的事,朕回去想了一想,又传了太医院的人来问了一问——太医说,朕今年才十六,骨缝尚未合拢,身量还在抽条,男子养精蓄锐原是正理,不宜过早沉溺于男女之事。朕若是强去后宫,于身子有损,将来于社稷也不利。张阁老觉得,是朕的身子要紧,还是祖制上那句虚话要紧?”
他这一番话讲得字正腔圆,语气温和,面色从容,倒不像是回嘴,更像是在背书。张淮安站在底下,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鹅。他大约这几十年来头一回被一个少年天子拿太医的话堵得没词儿,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陛下既然身子要紧,那便……那便好生歇养着,只是御书房这边……”
“朕自然会来。”百里弘毅已经把另一本题本翻开了,语气轻描淡写的,“朕每日早朝之后便来养心殿看题本,正好跟内阁诸位大学士学着批阅奏章,张阁老若是有空,也来指点指点朕。如今朕看题本还有许多地方不懂,正愁没人教呢。”
张淮安那张老脸上的表情扭曲了半晌,最终躬身拱了拱手,闷声道:“老臣遵旨。”
等张淮安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百里弘毅才把题本往案上一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随即扭过头去看向侧间。藏海从帘后走出来,神色如常,手里还端着一盏新沏的茶。
“你听见了?”百里弘毅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他半个字都没再多说!”
“恭喜陛下。”藏海躬身,语气平淡,“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只是日后的题本,陛下当真要一本一本地看下去。张阁老那边虽然无话,可若是陛下看了两日便又丢开手,他自然还有别的说辞等着。”
百里弘毅把茶盏搁下,正了正脸色:“朕省得。”
此后百里弘毅当真在养心殿扎下了根。每日早朝之后便进西暖阁,内阁送来的题本一摞一摞堆在御案上,他一本一本地翻,遇到不懂的便叫藏海来讲,遇到要批的便自己提笔拟几行朱批,再拿去给内阁的大学士们过目。头几日批得磕磕绊绊,一句话涂改三四回,墨迹糊成一片;到了五六日上便顺了些,虽仍不免被内阁打回来重拟,但好歹能说出个一二三的道理来了。
三月中旬的时候,工部上了一道折子,为的是德胜皇帝皇陵地宫后续工程请拨银两。折子写得中规中矩,附了明细账目和用料清单,何主事的画押盖得端端正正,瞧着没什么毛病。百里弘毅照例翻了一遍,正要批个“准”字,笔尖落在纸上却忽然顿住了。
“藏海,你来看看。”他皱着眉把折子推过来,“这个账目不对。”
藏海搁下手里的书卷,接了折子细看。上头写着“地宫东南角补砌青白石料三百二十块,每块工料银八两,计银二千五百六十两;地宫西北角加固斗栱一十六攒,每攒银一百二十两,计银一千九百二十两;杂项用工银三千五百两……”拢共加起来七万两有余。数目瞧着倒是工整,每一项都标着单价和总价,盖章画押一应俱全。
“陛下觉得哪里不对?”
百里弘毅从案后绕出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指着那几行数字:“朕前些日子去过工部看他们的复勘图,地宫东南角那面墙的用料朕亲眼看过的,用的根本不是什么青白石——就是普通的麻石条,外头刷了一层白灰浆罢了。青白石从苏州运过来是什么价?麻石条本地开是什么价?这中间差了至少三倍不止。还有这个斗栱,一十六攒,每攒银一百二十两——朕翻过《营造法式》,攒尖顶角梁处的斗栱用料最少,十六攒拢共用不了三百两银子的木料,他们居然算到一千九百二十两。”
他说得又快又急,手指在账目上点得笃笃响,眼睛里透着光。藏海顺着他的指尖一行一行看过去,心头微微一动——这孩子确实长了本事。换了三个月前,他怕是连斗栱用什么料都说不清楚。
“陛下打算怎么办?”
百里弘毅把折子抽回来,捏着边角来回捻了两下,沉吟道:“朕直接去问何主事,他未必肯说实话。这折子是他签了押的,若是账目有猫腻,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朕得找个由头,让钦天监和工部再复核一遍地宫用料。上回地宫轴线那桩事,两边闹得不可开交,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旧账翻出来一道查。”
他说着抬头看了藏海一眼,眉眼间带着一种藏海从未见过的笃定,像是忽然之间从一个被教着走路的孩童变成了自己会迈步子的人。藏海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想起几日前百里弘毅还趴在案上气呼呼地骂张淮安,不过几日光景,这孩子竟已能自己从账目里嗅出猫腻来了。
“陛下要不要先查查工地上的工匠?”藏海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账目对不上,用料的猫腻往往在底下。工匠们的伙食、住处,要是也跟账面上对不上,那就更坐实了。”
百里弘毅用力点了一下头:“朕明日便让工部把皇陵工地的工匠花名册送来。上回朕去工部转悠的时候,听那几个老工匠私下抱怨,说一个月的伙食管里扣了一半,冬天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朕当时只当他们是随口唠叨,如今想起来——银子都去了哪儿?”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沉了些,手指捏着那道折子的边角微微用了力,指节泛了白。藏海没有接话,只垂眼看着他指尖那道被纸边勒出来的红印,心里想:这孩子终究是长了一岁。去年腊月他还是个被人骂了便躲在南书房里哭的少年,如今已经学会从一道折子里头揪出几万两银子的蛀洞了。
那天夜里藏海回到值房,点起油灯,将那根黄杨木量尺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灯焰一跳一跳地映在光滑的尺面上,将那几道刻度照得格外清晰。他看了片刻,又将那半枚碎玉从荷包里掏出来,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枚温润的断玉,一根朴素的木尺,像两个不相干的物件,却又像是替谁把一段日子量出了长短来。
他伸手将那根量尺拿起,指腹顺着刻度的纹路缓缓滑过,想起百里弘毅说“朕磨了好几天的,连砂纸都用废了三张”时那副别着脸别扭的模样,不由得微微弯了弯嘴角。
只是那笑意浮上来不过一瞬,便被他自己压了回去。他把量尺重新收进袖中,熄了灯,在黑暗里阖上眼。
窗外的风声呜呜地穿过宫墙,远远地传来一两声更鼓,沉沉的,一下,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