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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藏海与幼帝二三事 > 第2章 第 2 章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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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弘毅在门口站住了,目光直直地落在藏海身上,从头顶的发冠看到脚底的皂靴,一寸一寸地扫过去,不放过任何一处。殿里静得只有炭火噼啪的细响,几个太监大气不敢出,互相交换着眼色。

"你就是藏海?"百里弘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臣是。"

"江宁府人?"

"是。"

"仁宗皇帝在时便考中了乡试解元?"

"是。"

百里弘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比窗外的雪还刺骨,嘴角向上扯了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他几步走到御案前,也不坐下,只绕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藏海。其实他比藏海矮了大半个头,但站在台阶上,恰好跟藏海平齐。

"朕听母妃说起过你。"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年母妃与我要去蜀地就藩,想请你来做朕的师傅,聘书都写了,束脩也开了三倍,你连面都不肯露,打发人说'心向京城,无意远行'。怎么,如今朕到京城来了,你倒赶着趟儿来了?"

藏海垂着眼,面上神色不变:"陛下——"

"你闭嘴。"百里弘毅打断他,声音忽然高起来,带着些微的颤,"朕问你话,你听着就是。当年朕在蜀地,不过是个藩王,你瞧不上;如今朕坐了龙椅,你便巴巴地跑来跪舔。你这样的人,也好意思称'解元'?也好意思来南书房教朕读书?"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着,惊得炭盆里一只火星迸出来,溅在地毡上滋滋地响。几位翰林院的老先生还被藏海连累得跪着不敢起来,太监把头低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影子贴到墙上去。

藏海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半枚碎玉的断口。他的心跳得很稳,面上也没有半分被羞辱的恼色,只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等那少年把火气撒完。

百里弘毅喘了两口气,见藏海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火气更盛。他绕着藏海走了一圈,忽然冷笑一声:"你跪着。其他人都起来吧,连累众卿了。"

藏海微微一顿,旋即低下头去,跪得更板正了。地龙烧得暖,地毡厚实绵软,跪上去并不硌人,但他的姿态极规矩,腰背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上,下颌微收,一副标准的臣子觐见之姿。

百里弘毅又绕到他面前,低头打量了他片刻,忽然道:"跪得不恭顺。腰再弯些,头再低些,手搁在地上。"

藏海照做了。

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地毡,脊背弯成一个温驯的弧度,从百里弘毅的角度看过去,只看见他乌黑的发顶和垂落在肩侧的一截青竹似的脖颈。那姿态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顺从,顺从得近乎刻意,仿佛在说:你看,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没了意思。他现在亲娘见不着,被人当唱戏的傀儡皇帝,如今只拿着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先生撒气,这算什么呢?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面,一屁股坐进那把黄花梨圈椅里,椅面比他想象中要硬,硌得他尾椎骨隐隐发疼。案上的宣纸平整如镜,砚台里墨汁已研好了,笔架上那几支紫毫尖尖的,像一排待命的兵。他伸手取了一本《论语》来,翻开第一页,看见"学而时习之"五个字,忽然想起母妃当年在蜀地灯下一字一字教他读书的样子,眼眶猛地一热。

他飞快地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揩了一下眼角。

"起来吧。"他说,声音闷闷的,"坐到那边去,朕要读书了。"

藏海从地毡上站起来,双膝因为久跪有些发麻,但他面上不显,只轻缓地走到侧首的小几旁坐下,从架上取了一卷《孟子》,翻开第一章,安静地等那少年开口。

百里弘毅却半天没出声。他盯着《论语》第一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昨夜被赵皇后的人带去寿安宫时,秦太后坐在上头,笑着对他说:"陛下既然入了宫,便该认哀家为嫡母。舒太妃久居藩地,于宫规礼仪不甚熟悉,陛下若跟着她学,恐为人所笑。"

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他想说"我母妃哪里不懂宫规,她在宫里住了十年才去的蜀地",但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赵皇后坐在秦太后下首,微笑地看着他,那笑容端庄得体,却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陛下。"藏海的声音忽然从侧边传来,不疾不徐的,"今日头一回来南书房,陛下想从哪一卷读起?"

百里弘毅回过神来,转头看他。那个方才被他折辱了一番的青衫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几后,手中执着一卷书,面上既无怨怼也无谄媚,只微微偏着头等他答话。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眉目疏朗得像一幅留白极多的水墨,看不出半分深浅。

百里弘毅忽然有些后悔方才那些话了。人往高处走,人家寒窗十年,想在京城出人头地有什么错?

但他抿了抿嘴,没说出来,只恭恭敬敬打发了几位老先生自去休息,然后把《论语》往前推了推:"从这一卷。你讲。"

藏海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御案旁,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站定,也不看书,直接开口讲起了《尧曰篇》。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朗沉静,像一条冬日里解冻的溪流,不急不缓地淌过去。百里弘毅起初还梗着脖子不肯听,可讲着讲着,那些字句竟像长了脚似的钻进他耳朵里,钻进他脑子里,赶也赶不走。

他偷偷抬眼看了藏海一眼。

那人讲书时神色极专注,目光落在书案上,偶尔抬起眼来与他对视一瞬,又自然地带过去。烛光映在他的眼底,浅浅的两汪暖色,看不出半分算计和机心,是个正正经经的读书人。

百里弘毅想:莫要被他的外表迷惑了,不就是长得好看些吗?

不可以貌取人!

当年母妃就是凭容貌被仁宗皇帝看中,从秦淮河带入京城,如今母子俩的容貌和出身都成了笑柄。

他知道窗外雪还在下,母妃还在寿安宫西偏殿里被秦太后"照管"着,而他坐在这把硌人的黄花梨圈椅里,听着一个他曾折辱过的人给他讲书。

可是那个人讲得真好。

他听了整整一个时辰,中间忘了生母,忘了赵皇后,忘了秦太后,忘了朝堂上那些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老臣,忘了他连自己娶谁都不能做主的窘迫。他只听那些字句,像听一首很远很远的歌。

讲完了《尧曰篇》,藏海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陛下还要听什么?”

“《尧曰篇》太短,《宪问篇》你给我讲一讲。”

《尧曰篇》3章,藏海不看书能讲不算厉害,《宪问篇》共44章,百里弘毅不信藏海还能通篇背下,绘声绘色地给他讲书。”

结果,他还真的能。

百里弘毅听到后面已经打哈欠了,只看到藏海嘴巴一张一合,讲的什么完全听不进去。

这一讲,一直讲到日头西斜。皇帝下了早朝就来南书房听课,后面还有骑射六艺,用过晚膳还要去内阁听训,根本睡个中觉的闲暇都无。

下了课,藏海恭恭敬敬地又行礼,“今日辛苦了。臣明日再来。"

百里弘毅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南书房的门,消失在漫天飞雪里,忽然觉得那只方才被他狠狠揩过眼角的袖子,有点湿。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上那一片洇开的潮痕,抿着嘴,把那卷《论语》抱在怀里,靠进椅背里,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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