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睁眼或闭眼对他目前的境况没有任何影响，入目之处都是一片漆黑，只是人想要集中精神感受什么时，总会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不二在感受他自己。

当跟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所能做的只有向内索求自己的心。

三天前，他意识到自己缺少的东西，如今他再度向自己的心寻找答案。

胜利与失败、快乐与不甘、梦想与现实、刺激与险境、同伴与对手，这些都是网球带来的东西，他从一度迷失到全盘接受。相较曾经迷茫的自己，如今的他有更强的力量、更快的速度、更高超的技巧、更丰富的经验，他可以享受输赢之间的惊险快感，也可以背负起同伴的梦想争夺胜利。他变得更成熟、更自洽、更符合他人对他的期望。

那么真正的他，究竟在哪里呢？

他的网球，是“华丽的技巧”还是“多余的动作”，是“天才”还是“凡人”，是“追逐刺激”还是“承担责任”？

他想站在钢索上俯瞰整个世界，他想立在薄冰上试试能走多远，他想自己动手去摘取天上的星星。

他愿意与同伴分担欢乐，也愿意与同伴分担痛苦，他愿意寻找求胜心，也愿意为此付出汗水与泪水。

他在成长，也在学习，却依然是他自己。

他还是他，是潜入大海的鸟，是飞向天空的鲸，是属于自由的风。

真正的他，一直都在这里。

不二感受到了自己，以自己为锚点，世界在向他打开，他感受到了盘旋的风，感受到网球划过空气带来的气流，感受到某种融入本能的球感。

他仍置身黑暗，但他眼中的世界清晰了起来。

不二开始回球，没有思考任何技巧，也没有计算对手的反应，只是单纯地把网球打回去，一球、两球，随后他顺着风势，随心所欲地给网球附加旋转，网球像是孩子手中的玩具，毫无规律地在空中划出变幻莫测的轨迹。

五重回击重新在他手中苏醒，此时它们不再单单是求胜的手段，而是网球飞行时兴之所至的舞蹈，风在环形的场馆中螺旋上升，不二高高扬起球拍，网球乘风而起，像是挣脱了重力的束缚，越飞越高，从地面的视角仰望，几乎与高悬的太阳融为一体。

“砰——”

他在黑暗中，看见了星星。

“第六重回击技，星花火。”

五感回复，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入耳中，不二不适地眯了眯眼睛，缩小的视域看见他的对手放下球拍朝他走来。

——“你赢了。”

不二没反应过来，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他转头看到裁判的嘴开开合合，在催促他们赛后握手，他看到青学的队员们狂喜地起身，感性的大石已经喜极而泣，他看到一路支持他的迹部在朝他微笑，深邃的海蓝色眼睛里盛满了惊艳、骄傲与爱意。

比赛结束的实感迟钝地传入他的脑中，被灭五感之后的每一球在他脑中复演，不二同幸村握手，开口时险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灭五感’真是神一般的网球。”

“话虽如此，你还不是赢了。”幸村道。

不二摇摇头：“不是‘虽然’被灭了五感还能赢，而是‘因为’被灭了五感才能赢。”不二顿了顿，觑了一眼幸村的脸色：“而且，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吧？”

幸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笑：“你是在安慰我吗？”

“不，我想说，等你完全好了之后再打一场吧。”

“好，”幸村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与他美丽的脸十分相称，“谢谢你送的花。”

“诶？”不二的眼中划过惊讶，“你怎么知道……？”

幸村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柳把我的病房号告诉别人，总得跟我汇报一声。”

不二恍然，乾所告诉他的信息，自然来源于他的发小柳，至于乾把这个信息告诉了谁，大抵也会作为情报交换给柳。

他一回头，就见乾和青学网球部的众人已经将他团团围住，下一秒，他自己好像也挣脱了重力，被十几只手高高地抛起来——

“我们是冠军！”

“冠军——青春学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