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是因为喜欢弓道,才拉开弓的吗?」
再完美的弓道,再精准的箭术,也抵不过一去不返的少年意气。
无法挽回的过去,无法弥补的遗憾,更无法坚持失去了热忱的弓道。
回到夜多神社的泷川雅贵,与自己定下约定:连续百日,每晚射一百箭,凑满一万箭后,此后便彻底放弃弓道,永远不再碰弓。
一万箭,回应那个无法有答案的问题。
一万箭,彻底了结过往所追寻的一切。
“一万箭,这就是我为自己许下的约定。”
一身神官服的青年神色淡淡的说,他看着向山头垂落的夕阳,也看着自己逐渐迟暮的弓道生涯。
朝日阳太喉咙干涩,他想要说些什么,却无话可说。
橘发少年想,这不是约定,这是惩戒。
泷川前辈将命运的无常当成了自己的过错,他通过把自己前半生拼命追逐的,无比珍视的事物,舍弃,来惩戒自己。
泷川雅贵看着身旁神色郁郁的少年,他失笑,轻声宽慰道,
“或许,祖父是对的,我可能从来没有看清,自己究竟因何而拉弓。”
橘发少年攥紧了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在手心留下来浅浅的白印。
不对,不对,不对!
拉弓的理由有千种万种,除了自己,谁又能够真正的去定义呢?
战场上的弓箭手,最开始拉弓的人,可能仅仅只是为了活下去。
在解决了生计之后,犹有余力之人,才缓缓为弓道规定了各式的礼仪,各样的意义。
弓道,明明最初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
怎么能因为意义,而舍弃弓道本身呢?
橘发少年眉眼低垂,轻声喃喃,
“泷川前辈,我不知道你是否是为了自己拉弓?这个问题也不会有答案。因为,提出问题的那个人再也没法做出回应,无论这回应是或否。”
少年跳下高台,咚的一声落在地面上,柔软的卷发落在他的肩胛骨上,就像一双张开的橘色羽翼。
他弯腰,拿起和弓,抽出箭矢,走向弓道场。
“但我知道一点,”
失去了阳光照射的弓道场,阴沉沉的,在旁边树林漆黑树影的笼罩之下,更显昏暗。
但当少年人走到场上时,浅浅的月光拨开云层,降落在夜之多森弓道场。
“拉开弓这件事,便是最大的意义。”
朝日阳太随意地站在弓道场上,射位线距离他还有好一段距离。
他没有足踏,没有胴造,没有正面起弓,没有完成射法八节的任意一步。
橘发少年轻轻用右手拿起弓,左手拿起箭,随意地搭在弓弦上。
泷川雅贵的瞳孔微微瑟缩,他从木廊上起身,看着眼前近乎亵玩的一幕。
没有任何一个弓手会认为这是在射箭,
站姿是松垮的,弓矢的用手是反的,弓箭的打起是随意的。
他甚至,他甚至没有面朝靶位,而是侧身面朝着远山。
少年用左手生疏地挑动弓弦,半拉开弓弦,他的眼神没有聚焦点,更没有沉入会,他只是指尖轻轻一松。
箭,射出去了。
即使拉弓的手不是惯用手,但在天生的巨力下,箭矢依旧轻快的飞驰而去。
穿过空旷的弓道场,穿过树林涌动的阴影,穿过石灯里橘红色的火苗……
箭矢笔直的掠过地面,一头扎进远处的山峦里,没有什么固定的目标,只是随意的挑选了一棵古树,着陆。
狭小的弓道场接不住这只箭,宽阔的神社也接不住这只箭。
谁能接住它呢?
清风可以,远山可以,晴空也可以。
“哗啦啦——哗啦啦——”
自由的弦音带着风声,带着叶声,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在孤寂的神社里肆意冲撞。
也冲撞开青年沉寂已久的心绪。
泷川雅贵看着场上的少年,搭在身侧的指尖轻轻颤抖,
‘为什么,我现在好想要握住弓,好想要拿起箭,好想要,好想要,站在那里。’
‘好想要,自由的射箭啊……’
哗啦啦,风,自由的飞吧,
哗啦啦,树叶,自由的摇晃吧,
哗啦啦,古板的神社,自由的喧哗吧,
哗啦啦,意气风发的人们啊,自由的活着吧……
橘发少年放下和弓,回身看向青年,金色的瞳孔里,熊熊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他笑的肆意张扬,高声询问,
“前辈,这一箭,有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