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起初还担心小孩会觉得无聊，偶尔与他说上几句，或者让龟十六端些瓜果过来。但哪吒似乎真的不觉得无聊，他并不像同龄孩童那般活泼好动，有时坐在一旁打坐修炼，就能待上大半天的时光。

一次，敖丙批完一份冗长的边境巡查报告，抬起头时，却发现哪吒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边睡着了。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呼吸又轻又匀，像只小猫。

敖丙看了他片刻，便轻轻将他抱起，放在自己的床榻上，又把薄被搭在他身上。

龟十六在旁边看见这一幕，有些嫉妒地小声道：“殿下对他真好。”

敖丙只是笑了笑。

“殿下，我实在不明白。”龟十六像是憋不住了，终于还是问道，“他为什么老是来咱们？”

“他不是说了吗，来陪我。”

“可他又不跟您玩，也不怎么主动跟您说话，就只是打坐。”龟十六满脸不解，“他在哪儿不能坐着打坐？干嘛非得跑咱们东海来？”

敖丙想了想，道：“或许是因为，待在我们这儿，他觉得自在些吧。”

龟十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没再说什么。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因为敖丙不久之后就要去拜师学艺，龙王心疼儿子，常来送些滋补的灵果仙草。每次都要看着敖丙吃完才满意离去，临走还要叮嘱一句“丙儿好生歇着，别太劳累”。

敖丙时常觉得愧疚，自己不过是个占了人家儿子身体的冒牌货，却享受着不属于自己的父爱。

他有时候会想，等所有任务完成，他回到自己的世界，那真正的敖丙会怎样？是继续沉眠，还是就此消散？

-

这天，敖丙终于收到了截教回信。

临行前的一晚，他去了趟陈塘关。

敖丙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隐身翻墙进了总兵府的后院。

敖丙的脚刚一落地，一道红色的身影便倏地袭来，却在他面前堪堪停住。

“敖丙？”哪吒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吗？”敖丙故意反问。

“可以来！”哪吒急急地补了一句，“我只是担心你忙……”

“今天没有公务。”敖丙收起逗弄，“我今天是来跟你道别的。”

哪吒的笑容顿住了。

“你要去哪儿？”

“去拜师学艺。”

听到这，哪吒的脸色这才好了些。他自己也拜在太乙真人门下，但是因为年岁尚小，只是偶尔才会去师父那里受教，平日里大多时候还是留在陈塘关自己修炼。

“那我能去找你吗？”

“可能不太行。”敖丙摇了摇头。

截教门下鱼龙混杂，哪吒又是灵珠子转世，贸然过去还不知会出什么事情。

“那你会回来看我吗？”哪吒又问。

“舍不得我？”敖丙微微弯起眼睛。

“嗯。”哪吒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敖丙看着他，又想起福利院那些弟弟妹妹。每次自己回去，他们都围上来抱着他不肯撒手，仰着脸喊“哥哥不要走”。自己只能再三保证还会回来，这些小崽子才会不情不愿地放手，泪眼汪汪地期待下一次见面。

只是这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了。

想到这，敖丙蹲下身，与哪吒平视：“抱歉，我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哪吒抿着唇，不说话。

“你师父太乙真人是十二金仙之一。”敖丙话锋一转，“你可要好好跟他学本事才是。”

“我当然会。”哪吒的声音闷闷的。

“敖丙。”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也要好好学。”哪吒认真地说，“下次见面，我会比现在还要厉害，所以你也要一样。”

“好。”

敖丙站起身，正要说“那我走了”，哪吒却忽然转身跑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红绳。

红绳编得不算精致，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的结还打得松松散散。

哪吒把红绳塞进敖丙手里。

“回礼。”

敖丙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绳，反应过来哪吒说的是上次的避水珠。

这红绳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又是小孩的一片心意，敖丙自然不会推辞。正要将其收起来，哪吒却伸手阻止，又把红绳拿了过去。

他仔仔细细地将那红绳系在了敖丙的手腕上，歪头看了看，红色的编绳衬着白皙的皮肤意外地好看，哪吒满意地点点头。

他拍了拍敖丙的手腕：“戴着别摘。”

敖丙动了动手腕，发现这大小居然刚刚正好。

“这是平安绳，戴着可以保平安。”哪吒看向敖丙，眼神十分认真，“你要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就和我说，我帮你打回去。”

敖丙忍不住笑了。

“好，还要拜托小公子保护我了。”他摸了摸哪吒的小脑袋，“那我走了。”

只是走出两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敖丙。”

他回过头。

就见哪吒站在月光下，使劲挥了挥手。

“我会想你的！”他说。

敖丙笑了笑，也朝他挥了挥手，纵身跃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