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得敖丙的衣袍猎猎作响。

走在前头哪吒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浅滩：“就是那里。”

敖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处背靠礁石的浅湾，沙滩上散落着几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巨石。

“当时他抓着那小孩的腿，正要往海里拖。”哪吒的语气平淡，“我看见了，便用乾坤圈砸了他的脑袋。”

“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我打死了。”哪吒顿了顿，“小孩吓坏了，我把她抱到岸上，等她娘来找。”

敖丙环顾四周，这个位置确实隐蔽，但是离村民打渔的地方并不远。那么大的动静，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察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哪吒忽然开口，“他们看见了，所以才不敢说。”

“为什么？”

“他们怕我。”

敖丙一怔。

哪吒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罩在肚兜外的短衫被海风吹起。他的语气太过平静，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事。

敖丙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还在福利院的那些年，因为身体不好，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其实最开始，也有小朋友找他玩，只是每次玩过头，敖丙晚上就会开始发高烧，带他玩的孩子便会被阿姨们狠狠骂一顿。

久而久之，大家就开始渐渐不再找他一起玩了。

年幼的敖丙觉得因为自己老是生病，所以大家怕他才会不想和他玩。

可是后来，有次他半夜又发起高烧，迷迷糊糊中听见了阿姨和其他小朋友的对话，他听见他们哭着问阿姨敖丙为什么总是生病，问敖丙会不会因此死掉。

敖丙这才明白，那些孩子害怕自己的同时，却又默默关心着自己。

“或许，他们是在保护你。”虽然，可能他们确实怕你。

后半句话敖丙并没有说出口，他见哪吒回过头看向自己，眼里露出一丝困惑。

“方才在村里，我问他们那天有没有见过你，他们都说没有。”敖丙走到哪吒身侧，“可若是真怕你，他们大可以告诉我，他们看见了，夜叉就是你杀死的，把所有麻烦推到你一人身上。”

“但他们没有。”敖丙转过头，看向哪吒，“他们宁愿说自己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也不肯说出你的名字。为什么？”

哪吒抿着唇，不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你是为了救那个孩子才杀死了夜叉。”敖丙顿了顿，继续道，“他们心里向着你，又怕东海追究起来会牵连你，这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哪吒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青年。

此时，夕阳正落在敖丙脸上，他的目光格外柔和，带着哪吒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怀念着些什么。

“……你倒是什么都懂。”哪吒别开眼，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敖丙笑了笑：“虚长你那么多年岁，自然是什么都要懂一些的。”

随后，他话锋一转，问道：“我听孙兄弟说，今年海边常有孩子失踪，这事你可知道？”

“知道。”哪吒点点头，“都是在海边玩着玩着就不见了，父亲带人查过几次，但是什么都没查到，最后还是按意外处理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哪吒看见敖丙逐渐凝重的神色，忽然反应过来，“你怀疑他们都被那夜叉给吃了？”

“都是在海边，都是孩童，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一大一小的两人陷入了沉默。

海浪拍打着礁石，激起千层浪花。

敖丙沉吟片刻，开口道：“小公子，我得回东海一趟了，还得麻烦你和李大人说一声。”

“我和你一起去。”

敖丙当即摇头：“不行。你杀了夜叉，虽然事出有因，但东海众臣未必都能理解。你现在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可不想看见哪吒被扣在龙宫，再上演“哪吒闹海”的惨剧，那他之前的努力可就全部白费了。

哪吒没说话，径直朝海里走去。

敖丙：“喂！”

哪吒的步伐没有停下，海水没过了他的脚踝，没过了他的小腿，然后继续往上蔓延。

这孩子，也太倔了吧？

敖丙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妥协。带他去也好，至少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总比让他一个人偷偷跟来强。

“我知道了。”敖丙快步上前，抓住哪吒的手臂，“但到了海里，你得听我的，不可擅自行动，不可随意动手，明白吗？”

哪吒回头看他，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

“嗯，听你的。”

“走吧。”

“等等。”

“嗯？”

“我……”哪吒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我还不会避水诀。”

敖丙沉默了一瞬。

所以，这孩子刚才那么理直气壮地往海里走，是为了逼我就范吗？！

-

一入水中，敖丙的伪装便自动褪去。

银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额上那对白玉般的龙角完全显露出来，琉璃色的眼眸泛着微光，似是深海里的精魅。

哪吒瞪大了眼睛。

“呼吸。”敖丙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

哪吒这才回过神来。

因为有避水珠的缘故，在水中哪吒也能呼吸自如，甚至开口说话。

“你们龙……都是这样的吗？”哪吒盯着敖丙的龙角，问道。

敖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龙角：“我可能不太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