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知乎小说网 > 我家乌鸦先生会转圈 > 第51章 第三日

第51章 第三日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入睡之前,他好好梳理了一番玉犬的毛,又亲昵地蹭过鵺鸟的翅膀,给影兔们当了一会儿爬架,安静地走向影子深处。

黑影还是一副死样子般依在门边,看他下来,疲惫地眨了眨眼睛。

地上的贝壳灯还尽职尽责地发着亮,只是黯淡了不少。

“晚上好。”

黑影喉咙发出送气的轻微擦音,得来了他的关注。

伏黑惠连贝壳灯的电池都不着急换了,连忙凑过去,伸手试了试他身上的铁链。

不是错觉,真的松了一些,锁链轻轻勾上他的小臂,仿佛活物。

想到黑影挣脱桎梏出逃的可能,很奇异地没有生出多少凝重。

是了,生不起警惕心是很奇怪的。

少年俯身沉吟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心湖又一片一片泛起波澜,像一阵一阵清风卷过。

“等锁链完全松开,你是会……回到门里,还是出去?”

黑影心想,他生前和门没有一丁点关系——是这扇门捉了浑浑噩噩的幽魂,捆他成了一个囚犯、打手,偏要他守着影主人长大,还要折磨他,担走一半伤痛。

出去……?一想到这个词,一股厌烦的情绪涌了上来,想来他对人世也没有兴趣。

可他也不想在影子深处多待,毕竟他已经困在这幽深处太久太久。如果完全沉寂的虚无,或许不失为一种好事?黑影不知怎的,烦躁瞟过少年洗澡后显得格外炸毛的发顶。

看他半天没有回应,伏黑惠抱着膝,安静地给小灯换上电池。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阵不寻常的咒力波动,从少年指尖漾开。

“给你看个最近学会的招式。”

虚虚纤细蓝花散开丰盈但透明的花瓣,逐渐充盈出花冠,花蕊逐渐分出雌蕊和雄蕊,逐渐长成亭亭玉立的花形;下方的花萼稳稳承托着虚幻的花冠。

幻化花朵的咒力只需要微末的一丁点,相比起美丽的咒花,小小年纪能如此精准操控咒力的伏黑惠才更值得称赞。

既然能以操控咒力覆刀,那勉力操控化花也不会有多难,还是真依构筑的书签给他的灵感。

他没有构筑术式,自然创造不了实体,而且纯熟于精细操作的术士都能做到这一点。

不说真依,咒法入门的津美纪都能幻化出更精细的雕梁,天赋奇高。

宽而润薄的花瓣边缘逐渐模糊,维持幻化的咒力烧完后,它便委顿地凋谢下去。

这样浪漫的手段想必能撩倒万千少女,他展示给捆在锁链里的亡魂看,一人一影,幽静至极的晚上对坐赏一朵幻昙。

少年的心湖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平静得仿佛熟睡状态,可能思绪不止,四处飘荡;可能什么都没在想,纯粹地发呆、尽情地放空自己。

黑影熟悉这套流程,伏黑惠经常发呆,注意力容易涣散,往往要呼唤好几声才能得到回应,不然就等他自己拔出来。

过了一会,他才懒懒地爬起来,伸手去摸门把手,“我还要睡觉呢,一会把我揍上去力气小点。”

黑影不言不语,直到他尝试地按下把手,卷着锁链的拳锋如期而至。

说着要睡觉,伏黑惠又睁眼到了快天亮,可算想起昨夜与明石分享的红茶,可等他蹑手蹑脚去翻橱柜,却失望地发现五条悟把它收走了。

只有垂头丧气地回去摊煎饼,没成想路过客厅被大人吓了一跳。

长手长脚的成年男人闭目养神,突然发言吓他:“失眠要靠自己治疗,不要借助外物哦。”

少年走到沙发旁边,把怀里的抱枕塞给他。

监护人没有戴眼罩,无数人忌惮嫉妒的六眼半睁半闭,连日奔波的憔悴令他眉心快形成几条皱纹。

伏黑惠心中一动,话语奇妙抚慰了老师的内心,“辛苦了。”

咒术界的冷漠僭主睁眼看他,卸下笑颜的真容竟然是少见的疲累而茫然。

伏黑惠从来没见过这幅表情。

他们至今不知道选择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只是不想重蹈前世悲剧的覆辙,全力往前奔跑。

选错了也怪不了别人,只能怪二周目的人生还是打不通关。

越是这样想,心里积累的绝望和痛苦越是深重,无法排解。

“是我杀了你父亲。”想挑个更合适的时间说出的秘密就这样诉之于口,还是在孩子严重神经后遗症没有痊愈,深夜失眠时。

几乎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时机了,五条悟深吸一口气,开弓没有回头箭。

可伏黑惠很冷静。生父的死亡他早猜到了真相。不然怎么禅院甚尔前脚失踪,后脚五条悟就拿着纸条找上门来?

五条悟在焦躁地愧疚,是人都逃脱不了内耗的情绪漩涡。

伏黑惠知道他在愧疚什么。他杀死了禅院甚尔,代替了父亲的位置却每每不能保护好儿子,几次身陷险境,命悬一线。

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师长,都远远称不上合格称职。

可伏黑惠知道,不留情的命运总逼迫他们独身前往,本该“可以”但是因为“迟一秒,差一寸”而救不到的人已经凌迟了他很多年。

他有那么多焦躁痛苦,那么多遗憾和后悔。

伏黑惠沉默不语,往他额头上画昏睡符文,是他从禅院故纸堆里翻出来的。

“不是说不要用吗?”

“仅限一次。”

六眼微微一笑,仍然用说不上来的,令人落泪的眼神注视着他。

天亮之后,他又会变成那个杀人不过点地的暴君,端着奶昔上朝,点兵点将随机抄一个老橘子的家。

“你做得很好了,我没怪过你。”

真是奇怪,情绪一贯稳定的大人却被病中未愈的小孩安慰到了。

五条悟睡着了。闭上眼的男人褪去了平时说一不二的冷硬,年轻得像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高中生。

伏黑惠难以入眠,昏睡符文只让他勉强眯了一会,一想到今天没法拿出完美的状态面对观众和导演,按着胀痛的太阳穴,他带了一点点不自觉的烦。

失眠的焦躁短暂纠缠了他一会,意识到陷入情绪低谷的他冷静地含了药片,苦得他喝不完早餐的粥。

又要被姐姐骂了。

……

今天来的熟人疑似太多了。术士和普通人的气息混杂一团。

第三场《竹取物语》,影山君和灵幻先生坐在一起,和他们一起来的大概是他们的几个朋友?小酒窝也飘在半空中,绿油油的很显眼。

芹泽先生也来了……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前排坐着的短发少年白发微乱,立领严实遮住了下半张脸,快活的紫眼睛注意到了他,揪着旁边的大熊猫和他打招呼。虎杖悠仁在和理光班长叽叽咕咕说话。坐在最边缘的,是许久没有现身的乙骨前辈,好脾气地捧着相机。

好久不见,狗卷和胖达学长。

观众席上术士的气息连成一线,牵引着他的心脏微微发痒,喉头发涩,第一天即将上台的空白感又一次席卷了脑海,好一会才有实感,耳边传来导演同学催着其他主演上台的声音。

是他的朋友们,是他的朋友们,还活着。

他现在不该多愁善感,可一阵一阵酸涩的挤压感从心脏升起,实在叫他不知道怎样表现冷静才好。他蹲下身,双手死死按着左胸鲜活蹦跳的心脏,冕旒轻轻颤抖,碰撞出细声。

他又吞了两片药,温暖微弱的咒力流在经脉流走,舒缓他剧痛的神经。

由他去,不会耽误事的。明石朝担忧的导演同学摇了摇头,轻手轻脚拿起桌上的蓬莱玉枝,掀开帘幕。

好一会,他才抬起头,眼角湿红,但没有眼泪。导演同学靠近了,不敢问他状态,莫名感觉现在的伏黑君,有点可怕。

可是他演绎得很好,不管是国主的唱词还是动作,一板一眼地按照编排来,和前两天一样。好像……没有问题。

结场拍照时,明石摸到他的手,冷的像冰,出了好多虚汗,还在极力压抑着神经质的颤抖。

看他貌似正常地和朋友寒暄一番,实则眼神闪躲,连和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借着换衣服的理由走远,除了脸色微白看不出任何异常。

明石皓太静静站了一会,深深皱眉,转身向高中部跑去。

等伏黑惠穿好常服后,心情低落地想随便去到哪里躲着再咬一片药,至少要缓过这一段消沉时,稍稍于门口却步。

津美纪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夕阳的光很好,轻盈地笼罩着她,像圣母覆脸的薄纱。他稍稍迟疑了一刻,不敢上前去。

她眼里有一星银光,温柔地注视过来,伏黑惠连忙低头不去对视,挥开她的干扰,“别对我用【调律】。”

他控制得了自己,不要把他当作柔弱的需要照顾的……随便什么脆弱的家伙。

失眠不是心结解开后能立竿见影地消失不见;心病不是挣出沼泽后能当作毫无此事,转眼间就能疗愈的,不说病情恶化,光是半年来反复的心律不齐和惊恐发作已经麻烦了太多次【调律】稳定心绪。

知道他习惯性地掩饰自己的不适,这一点他演得向来好,别人都看不出来。只是躲着的地方总能被谁人找到,最后被轻柔扶起来放到沙发或椅子上治疗。

“由不得你。”银白的他弦轻易缠上了少年的小指。他永远不会对姐姐设阻碍。知道自己完全没辙,他身形顿了顿,才走过去乖乖坐下。

他摊开的手掌尚有新鲜的青紫淤痕,是在舞台上为极力稳住心神抠出来的。他看着天看着地,就是不敢看姐姐,感觉到一只温柔的手拢了滚烫的脑袋和冰冷到没了感知的身体,一一抚慰理顺。

很快,他浸满冷汗的身体褪去了僵冷的涩意;痉挛的内脏也放松下来,暖意一遍遍流过食管。他缓缓、缓缓从齿间泄出一线尤带血气的吐息,打了个寒噤。

又过了几分钟,她归还了伏黑惠的他弦。

近来他发作的次数已经很少,心态也尽量维持平和,没想到今天见到老朋友,会引发那么严重的应激反应。

她其实是生气的,但永远不会口不择言地伤害到重要的人。

“既然开场前就控制不住了,怎么不来找我?”

他们做了约定,身体上的任何不适都不能瞒着,得老老实实地接受治疗。小骗子很少遵守这条诺言,好像自己给自己定了什么指标一样,只有难受到撑不下去才会向她伸手。

几次活生生气笑她了。

“不能……让这出戏白费。”一定要让《竹取物语》顺利落幕,不然大家付出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他是忍痛的高手,能够假装平静地演完终局。甚至,如果津美纪不来找他,他相信自己也能吃了药挺过情绪低谷。

“明石找到我,说你状态差到了极点,我才急急忙忙过来。如果不是他告诉我,你是不是又打算什么都没发生?”

明石居然看出来了,虽然一句都没问。他陷入了长久的耳鸣中,脊骨僵硬未松,仿佛铜锤能敲出沉闷的响声。

听到她的问题,恶意挑动的心绪识别成“质问”,他语气不好,“医生不是说了还是得要我自己调整心情康复吗?每次借助【调律】的我就像一个,一个拖累一样……”

话说了一半,怒意和眼泪交错而下,他的声音不免哽咽起来,不安、自卑、失落和愤恨的情绪只隔了薄薄的一层纸。

大庭广众之下流眼泪很丢人。他胡乱抹了脸,越是调整呼吸越难控制。

津美纪没有再动手调整他的心绪,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靠着长椅看着远方的风,没有表情,没有说话。

长椅上,两人中间隔了一包纸巾。

她心里恨得滴血,恨那些阴暗的、腌臜的、该碎尸万段的……毁掉了她弟弟的人,恨得磨牙吮血,把它们一寸寸敲碎骨头,捣烂血肉,只能一直发出尖利凄惨的痛号,一次次碾成肉泥,再复生折磨的好。

阴暗又浓稠的憎恨她向来收敛得很好,只每次看到他死不吭声按着心脏忍痛,手腕上不自主剜抠出的血痕,偶尔放空时死气沉沉的眼神,就会感到难以自抑的发抖寒噤。

等看他调整好之后平静的脸,阴郁的憎恨便达到了顶峰,如电鞭一样抽着脊骨——煎熬着她的精神,反而使她的术式一日千里。

果然术士是半只脚踏进痛苦海洋的人,不疯魔不成活。

她不会陷入血火的漩涡中,她清醒得很,又不止她一个人恨得这么深。绫辻先生大概看出了什么,也完全听得进他说的“不要着急”,也就没有着急,一天天等着终末的时刻到来。

五条先生给过她承诺,她自己也亲身参与其中,终结的时刻不会太久……当务之急,仍然是一片片拼起他,粘好他,等待着裂纹消退。

人都说破镜重圆,但碎裂的镜片之间从来都有裂痕,永远不可能如未摔碎之前一样完满。

是了,她的弟弟太懂事又太坚强,被粗暴地敲碎了,一片又一片散在地上,也要假装安好绽开违心的笑。粘好太难,抚平裂痕也太难,欣慰的是并不是毫无希望。

等这一阵情绪风一样过去,伏黑惠终于从情绪海里拔了出来,嗓音还有些哑,乖乖认错,“我错了。”

津美纪暗暗松了口气,这就算是彻底过去了。怪她,刚刚错判了他的状态,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像质问的关心总会起到反作用,而没有平复的纤细神经容不得一丝刺激。

津美纪等他陈述,示意他把双手伸过来。

“我不该强忍着身体不适,不该认为自己是个累赘,也不该大家的逃避关心和爱护。”他认错倒是很及时,小心窥探着姐姐的表情,说不定正在心里说“这次错了,下次还敢”。

碘伏把他的手心染成褐色,不疼,手心一圈一圈缠上纱布。

他们约好不会用反转术式治疗这些伤口,要留着好叫他记住自伤的痛——谁叫他从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津美纪沉默了一会,伸手揽住了弟弟。【调律】一圈一圈和谐着两个人的音律,直到他因情绪激动偶尔踢动的小腿和过度换气引发的抽搐平息下来。

慢慢抚摸着弟弟的发尾,姐姐沉默了一小会,“多考虑一下自己吧,自私也无所谓,任性也无所谓,我们从来没有觉得你是累赘。

《竹取物语》演得很好;第一个发现了五芒星的踪影也处理得很好;八十八桥把我保护得很好;救下了受伤的人、不幸的人,结下了那么多新的缘分;夜巡时斩杀了那么多咒灵,你看,你做得比谁都多,做得比谁都好,是吧?”

近来他长高了一点,但是没有长肉,愈发显得清瘦;幸好肩宽和身高撑起了骨架,不至于到瘦骨嶙峋,风一吹就跑的程度。

他的思绪模模糊糊沉入温暖的水域之中,几乎要他舒服得安然睡去。

“睡吧。”

【调律】已经令他沉入黑甜的梦乡中,暂时不会醒。

“如果小惠没这么较真……”就好了。

“那他就不是伏黑惠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