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下大了,大叔摇上车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流出几滴眼泪。
吱——!!
大叔一脚急刹,全车人差点被掼到地上,伏黑惠及时捞了柯南一把,没叫他摔得鼻青脸肿。
一个老人撑着伞,端端正正地站在路中间,头上戴着顶粉色的帽子,正光照着她脸上的沟壑,将她照得如同骷髅,特别吓人。
她说话温声细语的,自称千间降代,是一名侦探小说家,也是去参加晚宴的,可惜车在路上抛锚,拜托毛利大叔稍她一程。
后座位置不大,柯南自觉地往旁边靠,伏黑惠给他腾了点空间,默不作声地压住小孩的半边手臂。
千间婆婆有教养地向两个小朋友微笑,稍大的古怪孩子冷淡地点头回应,亦或者是笑不出来,拿一双冷翡翠似的眼睛静静注视她。
他轻轻咳嗽起来,伸手去抽旁边的矿泉水瓶,中途又被截胡了。
柯南不赞同地瞪着他:伤没好不准喝凉水!
好吧。
毛利兰关切地问他:“身体不舒服吗?”
伏黑惠微微摇头,清了清喉咙,余光小心地打量着新上车的乘客。
千间降代在略微颠簸的车程中坐得很稳。
一阵恶寒突然窜遍全身,伏黑惠挠了挠喉咙,压着痒意和心中涌起的不适。
千间婆婆身上气息很正常,最多恶意和怨气有些重,绝对不到伤人的地步。
伏黑惠往里收了收手臂,柯南摸到他手掌冰凉,给他披上毯子。
窗外,隐隐能看到山上黄昏别墅的轮廓,他看着天上,总像是能从乌云和雨幕中捕捉到一抹血色,糟糕的天色好像成了诱发了心衰的针剂,逼得伏黑惠喘不上气。
他小幅度地调整坐姿,让面色发白看起来像晕车的症状,慢慢缓解身体的不适。
漫漫长的养伤过程中,他首先学会了自己急救自己,不管是身体的各处不适……还是心病发作时不讲道理的负面情绪。
车内,小侦探还在毫无戒心地和老婆婆说话,在对方做了简单推理之后,颇有些遇到同好的兴奋。
车又驶过一条岔路,路牌上标着“黄昏别墅”的牌子哐当掉下来,露出背面“乌丸莲耶”四个大大的黑色字样。
又跨过几条岔路,一座湿漉漉的桥,从头到尾没停过的雨刷器刷出单调的节奏,毛利大叔小声嘀咕糟透的天气。
等他们到达别墅门前,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雨势愈发大了起来。伏黑惠抬头扫视这栋庄严豪华的别墅,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这栋别墅在很久之前,一定死过不少人。死者的怨念笼罩于上空,诅咒着每一任别墅的主人。
怪不得这栋别墅几次易主,确实是闹鬼。
除此之外,整体气息也不太对劲。
可是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只是偶尔快速眨眼,能在雾黑带血的怨气团中看到一点金光,不像是功德或者信力的金光,不够亮,反而像金属的反光。
如果是真希在这里,肯定能一眼发现端倪,她的鼻子可太好使了。
恶意盘踞了这么长时间都没形成咒灵,这座别墅早就超出了米花町的场域。
有点奇怪。
他偏头夹着雨伞,从兜里掏出手机,旁边的毛利大叔大呼小叫在后备箱找伞,不值得细听。
“喂?五条老师吗……”
嗞——嗞嗞。
很快,毛利大叔凑近一辆豪车欣赏起来,满眼羡慕。车上下来的男人对着他一顿冷嘲热讽,作一身牛仔风的打扮,自称名侦探茂木遥史。
别说侦探了,这名字谁都没听说过。大叔差点和他起了冲突,还是小兰过来调停才悻悻作罢。
“对,黄昏别墅发现了异常状态,地址是……”
他往记事本上画速写,是宅在家里养病时养成的新爱好。
画的不怎么样,雨滴斜飘进来,润湿笔触晕开一片黑色。
嗞嗞,嗞嗞,嗞。频道里传来怪异的锐响。
“不能用术式又不是死了,别操多余的心,真是的……我要挂了。”伏黑惠抱怨。
对面的人听他这话,感觉他像在暗戳戳撒娇了,又调笑了几句。
嗞嗞……剩下的没听清楚。
“你就是工藤新一?”
咔——
深山老林里不稳定的信号终于断了个干净。
问话的是抽着烟的茂木侦探,他身材健美,皮肤棕黑,气质粗犷,可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表明他不像外表那样大大咧咧。
他寻思这瘦瘦弱弱像豆芽菜小青菜一样的,呃,高中生侦探,脸怎么和报纸上差的这么大呢?身高也缩水了一截。
伏黑惠如实回答了。
“那你是也是侦探咯,国中二年级的小侦探?”男人话里带笑,开始逗小孩。
伏黑惠不会和人开玩笑,茫然了一下,唇舌僵硬不知道怎么答,“我不是侦探。”
“哼哼?不是侦探也来黄昏别墅玩解密游戏?”
寒气深重的山间别墅可不是养病的好地方。茂木侦探一时推断不出他的身份。
柯南及时赶来,牵他进了别墅。
进门之后,他们又一一认识了女仆小姐,前法医现美女侦探枪田郁美小姐,以及脾气不怎么好,以热爱美食出圈的胖叔叔大上祝善,他正对着女仆小姐发脾气,因为别墅的厨子请假了,他们晚上只能吃上提前准备好的冷餐。
不过,伏黑惠对胖大叔的印象倒不是什么名侦探,而是姐姐喜欢看的料理节目里担任嘉宾的导师。
毛利大叔多看了两眼美女小姐。不住咳嗽的病弱伏黑惠也被多打量了几眼。
“啊呀,祝善,脾气怎么还这么差劲,好了好了。”千间奶奶腿脚慢,一进别墅,就上前劝架。大上祝善不好再对女仆小姐发火,嘀咕了什么。
至于其他几位侦探,伏黑惠就更没有印象了。
最后一位侦探是从楼上缓缓走下来的,他面容韶秀英俊,气质文雅,手臂上停着一头精神奕奕的老鹰,精亮眼眸熠熠生辉,瞬间吸引了伏黑惠的注意,差点错过了他的自我介绍。
青年自称白马探,是个高中生侦探。
大叔嘟囔了一句“高中生侦探都不靠谱。”大概是出于某种刻板印象。
他注意到了伏黑惠盯着老鹰的视线:“这是我的伙伴华特生;它脾气不好,不能摸哦。”
他可不会被挠伤,他影子里养着一大堆猛禽,别说摸这头老鹰,比这小家伙大十倍的鸟他都顺过毛,逗过爪,骑着夜飞好几年了。
伏黑惠不太服气,还是恋恋不舍地盯着老鹰。
老鹰白底黑背,羽翼末端生了一层棕黄的硬羽,眼珠黄绿,鸟喙橙红,抖动羽毛,看上去灵动又威风。
它也瞅着他,兽眼里流露出几分好奇,喉咙里咕噜咕噜。
“不能摸哦。”白马探警告,语气有点重。
伏黑惠忽然吹了个口哨,白马探看着爱宠刮了刮手臂上的臂鞲,振翅径直飞了过去,安稳急停在人家手臂上。
没有保护套的话,他的手臂会被划伤的!
“喂!”
“没事没事,我手臂上缠了绷带。”袖子底下露出一点白色。
老鹰歪头看着他,低头理了理羽毛,迟疑地哆了哆他的手臂。
白马探放下心,玩味地笑了笑,走到柯南旁边:“小侦探,那是你的朋友吗?”
“啊哈哈,是新一哥哥的朋友哟,代他参加晚宴的呢。”
只知道是“工藤新一”的朋友吗?
那位有名的高中生侦探之前还活跃在案件报道中,只是最近倒是销声匿迹了。
少年没有直接上手摸鹰,也不害怕一头陌生的猛禽停在手上,任这只大鸟嗅嗅闻闻,谨慎地蹭啄他的手臂和肩膀。
白马探托着腮沉思,旁边的郁美小姐笑:“你就不担心宠物被他拐跑了?”
“怎么会,他明显只是好奇。”
国中二年级;工藤新一的朋友;身体不好,不,看身高来看不可能身体不好,脸色苍白手绑绷带,身上有伤;
家里养了猛禽,不止一头,撸鹰的手法很熟练嘛;精神不好,不只因为受伤,而是长期间的情绪低落……看,他和华特生亲密时明显很开心,但流露出的情绪都很淡。
嗯,学过剑道和弓术,少年手上的伤痕和老茧位置特殊,白马探不会认错。
猜不出来了呢。
伏黑惠连续吹了几声口哨,好奇完了,轻柔地把它往上一送。
华特生重新飞回他的手臂,喉咙低沉而愉悦地咕咕了两声,看上去和新朋友玩得不错。
伏黑惠起身在周围走了走,一一看过旧制昂贵的地毯,酒水柜和顶上的吊灯,只是很快又回到沙发边坐下。显然没有参与谈话的兴致,积极偷听谈话的柯南倒是很注意他的动向,经常凑过去说话。
他对动物和死物的兴趣明显比人高得多。
郁美小姐一头酒红色的卷发分外妩媚,眉头皱起,拿着鲁米诺试剂喷沙发,一片莹莹的蓝光。
“这里之前死了很多人,血流得到处都是。沙发、地板、扶手、墙壁……”
她在牌桌上说这话,一群人在会客厅等着开宴,顺便玩牌。
小兰运气极佳,赢得顺风顺水,郁美小姐指着两张粘在一起的黑桃J,调笑说她出老千。
“真是的,怎么粘在一起了。”
“别碰!我来。”一直不作声旁边观战的伏黑惠伸手拨开小兰的手指,快速而灵活地抽走了粘在一起的黑桃J。
小心分开两张牌,充当胶水是干涸的血液。
小兰差点尖叫出声,还好捂住了嘴,惊魂未定地跑去厕所洗手。伏黑惠早猜到了里面是什么,面露嫌恶,抽了小侦探递来的湿巾擦手,手指修长而缺乏气血,显得苍白又无力。
白马探注意他的神情,只是嫌恶,而不是恐惧害怕。看他突然的行动,像是翻开前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怎么做到的,透视眼吗?
“传说别墅的主人,也就是上世纪有名的富豪死去之后,这里召开了一场奢华的晚宴。说是晚宴,其实是一场只招待名流富豪的拍卖会,拍卖的正是前主人的遗产。”牛仔侦探茂木娓娓道来。
“拍卖会的当晚下起了狂流般的暴雨,两位迷途的旅人来到了这里,以一根特殊的烟作为敲门砖,进入了拍卖会。”千间老人继续说,她对玩牌不感兴趣,一直坐在旁边喝茶,此时盯着那两张背面溅满血的扑克牌,“那种特殊的烟受到了所有宾客的喜爱。他们如痴如醉地吸食着,最初感觉如坠云中,酣畅淋漓,直到——”
“直到有人无故痛哭流涕,抓着钢笔捅伤自己的手,有人抄起餐刀刺穿了身边人的肚子。在迷醉的香气中,如野兽一样互相厮杀,彼此□□。等警察上门时,只剩下满地的尸体。”胖胖的大上祝善打断了他们的话,不悦地说,“马上就吃饭了,别说这么倒胃口的话!”
白马探耸了耸肩:“补充一点,富豪的遗产也被两个雨夜来客席卷一空,至今下落不明。”
是这样的,伏黑惠点点头,很相信这个故事,至少相信死人那一段。陈年细微的血腥臭味一进门扑了他一鼻子,浓得化不开,冲得他没胃口,心情也没有好起来。
他多看了大上祝善一眼,对方还在碎碎念着抱怨自己快饿得受不了了。
中年男人的气息和老婆婆相近,饱受负面情绪和内心恶意的折磨,离远点最好。
不知道看没看错,男人头顶上好像有淡淡的死气,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伏黑惠又静静地听他们讨论了一会,大人们谈起来会自动忽略掉小孩的存在,只有靠在沙发旁边的白马探时不时偏头询问他的看法,被他一概以“嗯啊”大法敷衍过去。
柯南说故事里引发惨剧的烟可能是一种强力的迷幻剂和兴奋剂,能立竿见影地刺激人的神经,他们才会理智全无,甚至可能是某种特殊的违禁品。
而且这么多年,前主人的财富里不乏珍宝古董,却从来没有流通变现的消息。如果是求财,两个劫匪为什么不把它们卖出去变现?
白马探点头,赞同小侦探的想法,又问起伏黑惠的看法。
伏黑惠沉吟了一会,他不是侦探,也不懂血迹检测,准确来说,他擅长的领域和侦探们完全不在一侧,全是要被打入封建迷信的技能。
别说从故事里推理疑点了,他连邀请函上藏谜的落款都解不开。
“注意一下胖厨子大上祝善,还有老太太千间降代。”他压低声音,知道自己是无端指控,言简意赅地给出警告,“离得越远越好。
柯南心领神会,给他做遮掩,“又是直觉?”
白马探还等着他的推理呢,半天没有后文,高高挑起眉毛:“没了?”
伏黑惠摊了摊手,意思是信不信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