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止水进不去神社。
准确来说,一个拿咒力和灵魂捏的“咒灵”没被祓除掉,说不定都是八幡神心善了。
止水低头抱起白猫,我去周围转转,等你出来哦。
伏黑惠比了个OK,一脚踏入朱红鸟居之内。
沉重的压力坠下,缓缓坠在他的背上。
一只无形的眼由内而外地将他检视,似乎判断他并无恶意,又缓缓闭上了。
不是八幡神施加的压力,是神社的信力。
它在警戒。
伏黑惠僵着身子挪到源友树房间门口,全身的麻劲还没消去。
娃娃脸源友树很快推门叫他进去。
他不敢进,礼貌递上箭,看着它被好好安置在神龛之上。
源友树是源氏武士的后人,又长期和弓箭打交道,受到八幡神的眷顾很正常;不过作为术士的天赋不高,事情才有些麻烦。
源友树重新行了祝祭,回头去捉伏黑惠,拖他去前殿拜拜八幡神。
伏黑惠挣脱不开,只得苦笑,“停停,我知道出什么问题了。”
“你最近有没有往不好的地方去?灵异地点之类的。”
源友树家住神社,是半个唯心主义者,兴趣和工作需要,又总往超自然的灵异地点钻。
闻言也不惊讶,“太多了,要我报菜名吗?”
伏黑惠掏出记事本,抬眼望他,绿眼里没什么情绪。
说了一万遍,不要去灵异地点探险。
源友树有感应的地方还真不少,他似乎能隐约察觉到咒灵的恶意,丑东西稍稍聚集就容易引起不适。
“如果不是舍不得我可爱的部员,我早卸任回家修养了。”源友树郁闷地说,长手长脚坐在台阶上。
伏黑惠敷衍了他两句,不住地记述。
源友树眨了眨眼睛。他很早就猜到世界并不如他看起来那样的平和——细微的嗤笑咀嚼声;揉眼时闪过的阴影;无故发冷的邪风;突如其来的发烧。不过他全当瞎子聋子哑巴,不看不听不说,假装是个唯物主义者。只有在自家神社呆着,他才有七八分被保护的安全感。
恐惧外面,可源友树逼着自己出门,采风,部活,兼职,不管什么。
时间久了,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疑心病太重了。
他本以为射来的流矢不过是众多不幸之一,直到他发现箭是自家供奉的。
“还有一件事,”他声音很淡,仿佛事不关己,“每天晚上都有人敲鸟居,喊我的名字。”
伏黑惠骤然偏头看他,笔头在纸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不可能!八幡宫神社治下,怎么可能有咒灵深夜挠墙,还没被信力一巴掌扇死?
“喊你的声音?你回应过吗?”伏黑惠急切地问。
源友树摇摇头,他向来不理会怪力乱神之事,惜命。
他说,那阵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或许今晚,或许明晚,他就会不堪其扰,被迫应答。
“我知道了,我能解决,等着晚上。”伏黑惠嘱咐他,“待在房间里,别睡觉,熬一晚上。听到我的声音也别开门。”
源友树突然伸手捏住他的手腕,轻轻触碰了一瞬,“我能和你一起吗?我害怕。”
他袖口布料被磨的细软,微微往下滑了些,未愈的伤痕露出一角,刀口不浅,刻在少年瘦长的腕骨上,分外扎眼。
优秀的创作者不可能捕捉不到伏黑惠微抖了下身体的不自然,他没流露出吃痛的神情。
忍痛功力一流,难道是习惯受伤?好辛苦啊。
你看,不是经常有这种情节吗,惶恐不安的委托人在屋里坐着,门外的驱魔师严阵以待可邪魔还是顺利拐走了委托人……是热血还是恋爱题材取决于反派颜值以及委托人是路人还是女主角。
伏黑惠才不会被说服,坚决推他回房间。
他不能背着重压除咒,因此战场只能在神社外,鸟居处。
不过,神社重地,怎么会有咒灵作祟,还能缠上源氏武士的后人,不要命了?
要么,鹤冈八幡宫的信力已然岌岌可危,难以为继;要么,八幡宫没办法除灭这只咒灵,它和神社有渊源?
没时间展开更深的调查,伏黑惠跑到鸟居附近站定,远处夕阳血红流火,染红流云边缘泛出赤色的光,甚是不详。
逢魔时刻,一圈一圈信力漾开金色的波纹,斩灭邪祟鬼影,同时逼得伏黑惠喘不上气眼前发黑,好一阵缓过神来。
止水站在他面前,佑斗熟门熟路地跳了下来。
震麻了的身体机械地抚摸猫身,佑斗抖了抖耳朵,伏黑惠袖子上留下了好几缕白毛。
咒灵也许和神社相关,止水沉吟了一会,只说会在鸟居外加以辅助,首先他进不去,其次他不会抢小惠的任务。
名义上他是小惠的式神,可实际上不是天生术式的一部分。
伏黑惠微微颔首,几口吃掉饭团,拍拍手靠在鸟居上,注视着逐渐稀少的人流,默默恢复咒力。
直到深夜。
极为精准的生物钟报出了时刻,凌晨一点。
先是一阵沉静的步声,缘着台阶,从容不迫地走上来的,是人形扭曲,身上大片紫黑污痕交横缠绕,像被硫酸泼洒过的咒灵,紫黑色的污染化成烟状,不住从创口升腾。
恶臭的烂肉腐血随它走动,黏黏搭搭地滑落,拖出一道血糊的痕迹。
它前进的路途一止,微微偏头,如果凹陷的两个洞还能算眼睛,它应该是静静望着伏黑惠。
少年斜出一臂,手上长刃光亮如水,咒力充盈其上,一阵阵颤抖嗡鸣,“止步。”
很奇怪,它的气息……
察觉到咒灵侵袭,神社信力一圈圈荡漾开,刮骨似地铲掉它身上的紫黑污痕,像剐刀一般剥下血肉,蒸干脏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嗞嗞声。
伏黑惠一刀挥过去,成功砍成两半。
突然,它拖着半幅残躯猛地突入了鸟居之中,伏黑惠的刀只来得及斩出一道长长的豁口,流出的脓血立刻蒸干。
伏黑惠提着刀追击,猛回头看见止水还被挡在神社台阶之外。
神社怎么可能放它进去?!
但它偏偏就闯进了神社里!
源、源友树——
树……
源友树!!!
呻吟怪异的模糊呓语,从它类似喉咙的构造中发出。
伏黑惠提刀追击,被神社漾开的信力压得举步维艰,咒力在血脉中凝滞,根本用不出术式。
那只咒灵的状况更糟,如破布口袋的破烂残躯一步一个烂肉血泥。
伏黑惠喘着粗气,疾行几步,头晕眼花地一刀给它戳了个对穿,握紧刀柄。
微弱的莹蓝咒力在刀刃上流转,霎时引爆的烂肉劈头盖脸地糊了他一身,爆风把他抛到空中,随后跌落在地。
等他再爬起来,炸开后十不存一的咒灵已经挪到源友树房门口,呼喊声几不可闻。
源友树、源友树,出来呀,出来呀。
源、友树。
树——
伏黑惠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心想第一单线下怎么也不能搞砸了,再次起身提气,一股脑冲了过去。
魔音贯耳的罪魁祸首顶开了门,在门廊阴冷的灯光照射下,像一滩不辨形状的血涂烂肉,口中还不住喃喃,源友树,源友树。
本该闭目封嘴堵耳的源友树持弓肃立,双目湛湛,毫无惧色,伴神搭箭。
弓弦绷紧,骤然放开!
咄!
伴着清唳声,供奉的箭矢准确地命中了咒灵的核心,将其死死钉在墙上,白色的尾羽不停震颤。
黑血不住流溢,咒灵痛得嘶吼,像是用尖刀划过玻璃,极其刺耳。
下一秒,裹着恶风和夜色的血人撞开门,先是飞快扫他一眼,确认他没事,随即扭身一刀劈碎了墙上的咒灵……和半面墙。
被箭矢射碎核心的咒灵本就苟延残喘,刀光之下,连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了。
从力度来看,没有公事公办,全是私人恩怨。
伏黑惠没有伸手去碰那支箭,他朝向屏着呼吸的源友树,言简意赅:“我要洗澡。”
等把糊了一身的血污洗干净出来,源友树正支着腮端详那一道划破墙面,深入水泥,直接捅个对穿的刀痕。
一天到晚使不完牛劲的国中生是这样的,幸亏这一刀没落到承重柱上,不然……
“哟,出来啦,”源友树不见外地凑过来,闻到空气中清新的沐浴露香气。
伏黑惠穿着他的睡衣,挽着袖口和裤脚,像个疑虑的小动物,抬起手腕嗅闻味道。
有点怕生。
“新的,没穿过,”源友树又观察上了。
看起来是万事冷静的性格,实际上却是很容易炸毛的类型——气性还挺大,闯进来的时候,拉那么大一道刀光可吓坏他了。
不适合作为男主角和女主角勾勾搭搭,感觉更适合当女主的冷面炸毛小弟弟,能在姐姐面前冻着脸说“知道了祝你们幸福”,关着门就对着游戏机默默流泪,躲在被子里睡觉疗伤。
很是惹人怜爱,如果再加上流行的奶狗和姐控设定,鉴定为逃脱不了被嬷的宿命。
“你那是什么眼神?”伏黑惠搓掉一手臂鸡皮疙瘩,老不自在。
“啊?嗯,思考文案的眼神,”源友树全没有脱离险情的后怕,迷离地发着呆,很脱线,“走神了,你刚刚说什么?”
……
他不清楚这只咒灵怎么敢找上神社,甚至不依不饶地正面进军,明明信力和他削到只剩一口气了,还是不肯罢休。
离奇的是,神社竟然没能完全拦下它,明明止水都被拒之门外……
其实这件事说来有些复杂,源友树慢慢开口,少见的正经。
他有一名早夭的姐姐,性格相近,小太阳一样乐天,喊他从来只喊“源友树”,甚至不愿称他一句弟弟。
可她最终死于意外,十三四岁的年纪就没了性命。
或许是心有不甘留有遗憾,又或者是尸骨被有心人利用,脱胎于源氏血脉的咒灵受到神社信力的影响不深,夜夜徘徊于庙前,呼唤着弟弟的名字。
伏黑惠面露不忍,欲言又止。
“她第一晚来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只有她会那么叫我。”
“想来八幡神代行两次拿供奉之箭射我,不仅是想袚除诅咒,也是暗示我诅咒是来自于姐姐。今晚上就在我房间睡一晚,明天我要去检查一下姐姐的墓地。”
言下之意,他怀疑有人偷了姐姐的骨灰,捏出了个亵渎死者的咒灵。
确实,如果真的是已故之人心有不甘,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才作祟?
“不,我不在这睡,我的同伴还在外面等着。”伏黑惠还惦记着神社外面的止水和佑斗。
“猫猫大神,和那位个子比你高、闭着眼睛的美青年?”
“你之前就能看到?!”
可恶的娃娃脸没有回答的意思,甚至吹起了口哨。
谁知道呢,只是瞥见了池塘内不知何人的倒影呢。
最终伏黑惠穿着一身睡衣强忍困意,说好了猫猫事务所的五星好评,兼明天要陪他扫墓,被依依不舍的源友树放出门了。
源友树搓了搓墙灰,擦净了箭,重新将其供奉于神前。
一夜好梦,大早上就在街上遇到正在挑饭团的少年更是令人心情愉悦。
他坐在长椅上,和白猫分享饭团。
明显挑食,吃得很慢,边吃边给猫猫掰,也不知道是谁的早饭。
“源友树姐姐身上松散披挂的血肉来路不明,本体只是一个被恶意扭曲形态的灵魂。我怀疑她找上八幡宫之前,已经捕杀了不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