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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红楼梦自译版 > 第3章 第三回

第3章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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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嬷嬷们让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却只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揣度了这个位次(座位体现了礼制中的尊卑秩序,炕上两个座位是属于王夫人和贾政的,出于礼数和分寸不能擅自坐),便不上炕,只向东边椅子上坐了。本房内的丫鬟忙端上茶来,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量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然也与别家不同。

茶还没吃完,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掐牙是指领口袖口等边缘不同色的花边)走来笑说道:“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吧。”

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放着许多书籍茶具,靠东壁朝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右侧,也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她见黛玉来了便请她在东边坐。

黛玉心中料定东边这是贾政的位子,又看见挨着炕边一排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黛玉便在椅子上坐了。

王夫人多次带她上炕,她这才挨王夫人坐下来。

王夫人说道:“你舅舅今天斋戒去了(斋戒是指古代祭祀前沐浴更衣、戒酒吃素以示虔诚),以后再见吧。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倒都很好,以后在一起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尔一起玩笑,都是任由你随意。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天到庙里还愿去了还没回来,晚间你看见就知道了。你以后只管不要理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也常听母亲说过,二舅母膝下有个表兄,乃是衔玉而生,异常顽劣,特别厌恶读书,最喜欢在内帏厮混(内帏是指古代大家族中女眷生活的区域),外祖母又极溺爱,没有人敢管。现在见王夫人这么说,便知道说的是这位表兄了。

于是她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也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然十分顽皮,说是在姊妹中感情很好的。何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待在一起,兄弟们当然是住在别院另室的,岂有去沾惹的道理?”

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因: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本就是同姊妹们在一起娇养惯了的。如果姊妹们有一天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扫兴无聊,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厮出气,自言自语一会子也就过去了。如果这一天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高兴,就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不要理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毫无顾忌,一时又疯疯傻傻,千万别信他。”

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只见一个丫鬟来回话:“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带着黛玉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走,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的抱厦厅(倒座是指坐南朝北,抱厦是指贴着主建筑建出来的附属房屋),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粉油是指粉刷着油性涂饰),后面有一个半大的门,小小的一所房室。

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以后你好往这里找她来,少什么东西,你只管和她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四五个才总角的小厮(总角指儿童八九岁至十三四岁之间),都垂手侍立。

王夫人便带着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就是贾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多人在这儿伺候,见王夫人来了,这才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氏负责端饭,熙凤安排筷子,王夫人盛汤。

贾母在正面榻上独坐着,两边四张空椅,熙凤忙拉了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你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人,原本就应该这样坐的。”

黛玉这才告了座,坐了下来(告座是古代贵族的一种礼节性动作,长辈上级让座后,晚辈下级表示谦让或道谢后再坐下)。贾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座才坐上来,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坐左手第二,惜春坐右手第二。

旁边丫鬟拿着拂尘、漱盂、巾帕。李纨、王熙凤二人站在餐桌旁边布让(布让是指给客人分菜、劝吃)。外间伺候的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这里的媳妇指的是年轻的已婚女性仆人,丫鬟一般指未婚的)

安静地吃完饭,每个人都有丫鬟用小茶盘端上茶来。从前林如海教导女儿以惜福保养身体(惜福指的是不过分享受、懂得克制),说饭后一定要等饭粒咽完了,过一会儿再吃茶,才不伤脾胃。

现在黛玉发现这里许多事情和家中的方式不一样,不得不照做的,少不得一一改过来,所以接了茶,很快就有人又捧着漱盂过来,黛玉也照着样子用这茶漱了口。等洗完了手,又端上茶来,这才是用来喝的茶。

贾母便说:“你们出去吧,让我们自由的说会儿话。”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才带着熙凤李纨二人走了。

贾母便问黛玉念的什么书,黛玉道:“才只念了《四书》(四书包括《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是儒家经典)。”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什么书,贾母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一语还未说完,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么样的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如不见那蠢东西也罢。”

心中想着,忽然看见丫鬟话未报完,已经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即使是生气时也像在笑,即使是怒视着却也带着情意。项上戴着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怎么会眼熟成这样!”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令他:“去见你娘来。”(古代子女回家要先向长辈报平安,贾母让他去跟王夫人见过面请了安再来)宝玉就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他回来,再看已经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编成小辫用红丝打结束起来,一起攒到头顶中的胎发,总编一根大辫子,黑亮如漆,从顶端至末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垂挂在辫子末稍,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看他这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他的底细。后人有《西江月》的两首词,用来评价宝玉极为恰当,这词说道: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翻译为:没有缘故地忧愁和怨恨,有时候痴傻有时候又癫狂,即使生了一副好模样,肚子里原来没有一点济世治国的有用学问,颓废潦倒不懂社会上的人情世故和谋生事务,愚笨顽劣、害怕读书,行为举止不合世俗规矩、特立独行,哪里管世人议论甚至批判!出身在富贵之家却不懂得研究仕途为官,等到贫穷窘迫的时候就难以忍耐那种凄凉困苦了,可惜虚度了这样美好的青春年华,对于国家和家族来说都没有什么贡献、指望不上,他的无能排天下第一,他的不肖古今都没有第二个了,劝告那些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们,不要效仿这个人的样子!)

贾母笑道:“外客还没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

彼此见过面行完礼之后,各自回到座位坐下,他细看那位妹妹的模样与众人都不一样: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宝玉看罢,于是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什么时候见过她?”

宝玉笑道:“虽然从没有见过她,但是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当作是远别重逢,也不是不可以啊。”

贾母笑道:“更好更好,如果是这样,那你们相处更和睦了。”

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问道:“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稍微认得几个字。”

宝玉又问道:“妹妹尊名是哪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

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个妙字,不如‘颦颦’二字极妙。”

探春便问出处是什么,宝玉回答:“《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何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取用这两个字,岂不是两妙!”

探春笑道:“只恐怕又是你的杜撰(杜撰指的是没有根据的编造虚构)。”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难道偏偏只有我是杜撰吗?”又问黛玉:“是不是也有玉啊?”

众人不明白他这话,黛玉便忖度着因为他有玉,所以问我有没有,于是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稀罕的东西,怎么能是人人有的。”

宝玉听了,顿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稀罕东西,连人的高低都不挑,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劳什子通常作为方言使用,指令人讨厌的麻烦东西,明显带嫌弃不屑的贬义)”吓得众人一拥而上争着去捡起那块玉。

贾母急得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人骂人都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宝玉满面泪痕哭泣说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意思,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本是有这个的,因为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没办法,所以将她的玉带了去:一则成全了殉葬的礼数,尽你妹妹的孝心;二则你姑妈在天之灵??也能暂且当作见到了女儿。因此她只说没有这个,是不方便夸大自己的意思。你现在跟她怎么能一样?还不好生慎重带上,当心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自给他带上。宝玉听到这个说法,想一想也大有情理,也就没有别的异议了。

这时候,奶娘来请问黛玉居住在哪儿。贾母说:“现在将宝玉挪出来,和我一起住在套间暖阁儿里,把你林姑娘暂时安置在碧纱橱里(碧纱橱指的是明清代常用的具有装饰性的室内隔断设施)。等过了残冬,春天再给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吧。”

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出来闹得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加一个丫头照顾管理,剩下的人在外间值班守夜听候传唤。这时早就有王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还有几件锦被缎褥之类的。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也是自幼跟在身边的,名唤作雪雁。贾母见雪雁很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到黛玉用起来都不是顺心省力的,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的给了黛玉。

其他的也按照迎春等小姐的例子,每人除了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了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丫鬟外,另外还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唤的小丫鬟。

此时,王嬷嬷与鹦哥在碧纱橱内陪着伺候黛玉,宝玉的乳母李嬷嬷,和大丫鬟名唤袭人的,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原来这袭人也是贾母的丫鬟,本名珍珠。贾母因为溺爱宝玉,生怕宝玉的丫鬟没有竭力尽忠的人,一向喜欢袭人心地纯良、恪尽职守,所以给了宝玉。

宝玉因为知道她本来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花气袭人”的句子,所以回明了贾母,给她改名袭人。这袭人也有些痴处:服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给了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只因为宝玉性情乖僻,经常规劝宝玉,心中实在忧虑烦闷。

到了晚上,宝玉李嬷嬷已经睡了,袭人看见里面黛玉和鹦哥还没有安睡休息,她就卸了妆悄悄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休息?”

黛玉忙给她让座:“姐姐请坐。”袭人在床沿上坐了。

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若万一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为我的过错!’因此便伤心,我好不容易劝好了。”

袭人道:“姑娘快别这样,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如果因为他这种行为,你就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过来呢,快别多心!”

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那玉不知究竟是怎么个来历?上面还有字迹?”

袭人道:“连一家子人都不知道来历,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听说是刚出生时从他口里掏出来的。等我拿来给你看就知道了。”

黛玉忙阻止道:“算了,现在夜色已深,明日再看也不迟。”

大家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安置歇息。

第二天起来,黛玉给贾母请过安,往王夫人的住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王熙凤在一起拆金陵来的书信看,又有王夫人的哥哥嫂子那儿派了两个媳妇来说话的。

黛玉虽然不知道原因,探春等人却都知道是议论金陵城中所住的薛家姨母的儿子、也就是姨表兄薛蟠(薛家姨母本姓王,是王夫人的姊妹,所以薛蟠是探春宝玉的姨表兄),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正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舅舅王子腾得到了信息,所以派他家里的人来告诉这边,想要把薛家人叫到京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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