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也趁机撤到最后,他再戳在前头,要被身后嫔妃视线扎透了。贵妃斗皇后的大戏实不常有,关乎多少身家性命,重头中的重头,她们连表面恭敬都维持不住,跪在皇帝后面,死盯着前头不肯稍微错眼。
因而无人觉察他与叶澜依跪作一处。
卫临的手轻轻触她膝盖,叶澜依蹙眉望去,他又只低头跪着,不看她。
膝盖上还被一下接一下敲着,不停。
她不解其意,提膝想轧住他手指,不想他手撤的极快,她收不住力,先咬牙,怕膝盖磕地板时自己叫出声。
落了地,痛感却迟迟不来,一低头,她膝下跪住了两块叠的厚厚的手帕,方才卫临正是要将此物送她。
叶澜依内心忽有一种拳头砸在棉花上的寂静。
下死眼把他钉了两眼,卫临面不改色,任她扎透。
两膝下都塞好手帕,重新舒服跪好,她偷偷拿小手帕塞一包东西给卫临。
卫临紧盯着前面,悄悄在手心搓开帕子。
里头是一小包嗑好的瓜子并各色果干。
他递了个疑惑的眼神,她往前面飞了一眼:如此好戏怎能不配瓜果。
皇后还在垂死挣扎,叶澜依看着戏,低头用手帕捂嘴,塞一颗瓜子进肚。
这把瓜子吃完了,皇后也完了。
罚了禁足,收了权,一尊剥尽了鎏金的佛像,露出铜胎上的绿锈,信众见无佛面可蹭、无金可刮,轰然而散。
太医院也到了斩草除根浇水施肥的时候,人来人往,几番浮沉升降,一个曾深得贵妃倚重的人名悄然隐去,谁再一醒神想起去问时,竟已不见踪影。
卫临只等永寿宫召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长篇大论备了一肚,不想竟是果郡王府通传。
王府上下弥漫肃杀之威,无情无理的僵冷,一点儿活气不透,俨然如紫禁城。
玉隐任他长跪,一块一块拨着骨牌,“我连日来为娴福晋怀胎之事劳累,今想让温太医来瞧一瞧,怎么我派人去太医院请,说没有这人了?”
“师父酗酒多时,如今手指打颤不能自抑,无福为主子们诊脉,辞官归隐,因师父说要云游各处,故连微臣也不知师父投身何地,不便通传,还望福晋见谅。”
玉隐停在他身前,怒极反笑:“大人心重了,何须大费周章藏匿踪迹,长姐要真有那般狠心,我如今也不会只是个福晋了。”
“微臣实在不知福晋何意。”他心说,你若是没有这般狠心,如今连福晋还当不上。
“不知……”玉隐紧咬牙关,狞笑,“大人不知道,这位可是知道的不少啊!”
话音落,有个捆得紧紧的人被押进门,四十上下,须发蓬乱,瘦得只剩一张黄纸绷在骨上。低头不敢看卫临。
只听得地上传来老迈苍凉一声:“少爷……”
这声音枯硬地拽住他,往回拖了廿年,陌生得近乎前世或另一个人:垂髫小儿拔了花抱在怀里奔逃,园丁先是要急,后见他只拔闲花未伤药草,又笑眯眯教他如何区分……
主仆再逢,二十年犹在眼前,卫临忽有天地倒悬之感,口中又泛起剧毒的苦味。
玉隐得意说:“不枉我费心,原来大人身世竟如此坎坷。更好玩的是,我查到你近年与觉禅氏族人时有接触,莫非竟想认祖归宗?”
她的笑声像磨刀。
“求福晋……”他将头磕在地上。
话还未完,手上一阵剧痛,痛的形状是方形,花盆底的方。
“这些样子做给谁看呢,”玉隐踩住他手,收了笑,阴森道:“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种人跪在地上嘴里说着饶命,心里一百个不服?”
嫌他伏地不言,玉隐又往他手上压了些力道。
“鱼死网破对谁都不好。”卫临不再装他的恭顺,“福晋还有心腹大患未除,若起内乱,平白让渔翁得利,微臣替福晋不值。”他说话甚至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闲,仿佛玉隐踩的并非他手,而他只是观棋闲人。
“这才像话,起来吧。”玉隐脚一松,甩下帕子,那老仆又被押下去。
玉隐回到座上,坐态宛如一位帝王。
“依大人看来,我这桩心病,当如何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