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倒是只有一点点,舌尖几乎是在触到汤药的一瞬间就僵死了。
他眼前一黑。
明白无力支撑,望个僻静所在,将身落下往墙上一靠,明月朗照下,皇城宫殿巍峨壮丽,找不到家的潮虫孤零零缩在金瓦红墙之下,缩成一个可笑的球。
有幸或是不幸,并没有死成。
转过年来,一个和煦温柔的春日,母亲身故。
自己这条命留到今日,也仅仅是因为它是师父费心救下来的,不敢太浪费。
回忆到这,他摘了顶子,后脑嗑在墙上,仰头全心全意望着被两边宫墙夹住的天河星色,忽然有很大很亮的一对星星,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好几只猫挤在墙檐边上,抻长脖子探头望他。
一阵乱糟糟的风卷过,不知什么撞在他身旁,风停,才看清是叶澜依挨贴着他坐下。
叶澜依仰面吹声口哨,一声令下,它们舔舔爪子,各自盯梢去了。
她的脸仰在夜色中半隐半浮,月下峰峦。一副写意的山月图,峻秀峭丽,薄而轻的光将影裁剪得净练,眉弓高平,眼窝低凹,鼻梁是挺拔的山脊,月光勾画下的唇峰如池边润圆的卵石,眼珠是月下两泓清泉,波光浮动,亮得森森然有些鬼气,人间无此殊丽。
游子追着山鬼入了山道,夜行不堪露重,山路回环,梦也跟着拐弯,梦追上了越来越沉的步子,山鬼不知何去,进退维谷,只好宿在山中,脑袋昏沉一歪,恍惚间梦见山鬼即是山峦本身,他正卧在她怀。
卫临轻轻将头搁在叶澜依肩上,长出一口气,一切疲累随这一下卸去大半。
他的声音也像是倦鸟,响声很空:“就一下。”
这一倚靠倒把她一切流利给生生撞碎了,天柱折断,银河沿着碎裂的天角缓缓倾斜流下,月光移转,星辰喧腾若沸,她的心跟着忽忽闪闪、轻轻漾漾。叶澜依直着身子不敢妄动,浑身僵得仿佛木胎才刻出来,声音也一顿一顿:“两……两下也行的。”
莫名回想起自己最初流落到南苑,正遇上猴群打架,一只没了娘的小猴子含着手指缩在她脚边,毛茸茸颤动的一团。
南苑鱼龙混杂,在一些尚存的老人口中,她的出现或将被流传为是野兽引来的精怪。可她自己明白,她不是因为安全而留在这里,相反,是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能去支撑或剥离其他生命。
呼吸打断她神思飞扬,气声仿佛就在耳边,听得她反而不会喘气了,她费力凝神注念方能稍微平缓地一吸一呼,这时又嗅闻到他身上的药草味道,才拢住的思绪又飞跑了……有一年放青,她去追一匹跑疯了逃栏而去的驹子,半有心半无意滚在草窝子里,身子底下垫着被烈阳烤得半枯的荒草,放过马驹和自己,晒着太阳好好睡上一觉,这几乎是他给她的全部印象。
她轻轻闻他,忽而一股新鲜血气扑鼻而来,并且越来越新鲜。
温实初被抬进碎玉轩时那暗红一汪血泊此时又横在眼前,叶澜依这才想到一件之前不曾在意的事,那一罐子血是哪寻来的呢?
山岿然动了。
卫临睁开眼睛,叶澜依要拨开他衣服找伤口,他还要躲,急的叶澜依给了墙一下,怼得他不敢动了,伸出手腕,见手腕上新渗出血的割伤,才明白。
打开缠得匆忙的布条,猫被血腥气引来,叶澜依冲他们一呲牙,喝退群猫,药箱里取了布条重新包扎,一圈一圈包的均匀扎得熟练,说:“我和当年那位恩人学的。他留给我的东西……何止一条命。”
卫临眼皮一热,头埋在膝上,把脸在衣料上紧蹭着,绝不肯抬头。
叶澜依包扎好也不肯撒手,捧着伤处久久不放。
心潮平定后,卫临也缓过气来,蹭着强要站起,叶欲搀扶,被他轻轻躲开,她啧一声,托住他两臂一下把人提溜起来。
她一把抢过了药箱帮忙提着,团绒绕在脚边,月光把影子拖得很长。
叶澜依心中同时盘旋着两个念头,谁也压不住谁,轮流冒头,一个希望这路短的离他家只有一步之遥,脚一跨就能回家歇息,可另一个想,怎么不能停在这一刻呢,这条路真该有十万八千里那么长。
一直送到有猫轻叫示警,她才停步。
“回吧,早点歇息。”
“别忘了上药!”她居然将这话嘱咐给一个大夫。
才走出没多远,就见有个小医士快步跑到卫临身边,接了药箱扶住卫临,远远听见他声音清脆:“师兄!师父我已安顿好了,现已无碍,他让我先来接你。”
卫临默默不语,任由他搀着,一步一挪走远。
叶澜依翘足目送,看他背影彻底隐没,她才要动身,指尖却一胀,方才手帕在指上缠得太久、攥得太紧,手指上咬出一圈一圈的凹痕,此时松了劲方觉出痛来。
帕子飘落,她盯着自己被手帕啃得沟壑缠绕的手指,愣住。为什么痛呢?
十指连心,心连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