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头一件事,就是安嫔嗓子坏了。
“祺嫔?”
“如今她手底下哪有真听话的。”卫临捏起一个虫包,剥开蓑衣壳,里头的皮虫白白胖胖蛄蛹着,掐去虫头,喂给新来的鹩哥,鹩哥刚到春禧殿,却不怕生,张开橙黄色小喙,衔了,脖子一屈一伸,嘀哩咕噜叫起来,又要。
“皇后?安嫔本就是她的人,何必多此一举?”叶澜依将新剥的虫也填进去。
“剪羽。”见鹩哥吃得差不多,他收了桌、净了手答道,“别人养鸟不像你……翅膀长好了是要勤剪的。在他们眼里飞禽不过是个玩意儿,真等她长硬了翅膀飞走,岂非得不偿失?”
她点头,又琢磨:“药能下安嫔碗里去,不止祺嫔那,皇后是安嫔的人也遣的动……”
叶澜依指尖一痛,搓磨时莫名想起甄嬛。
“我这的人都很忠。”甄嬛微抬着下巴,不屑谈此。
“忠?读得起书的给读不起书的人谈忠,让认不得字的给认字的称义本身就是笑话。不过娘娘应该不觉得哪里可笑?”叶澜依慢慢逼近,居高临下,甄嬛的姿态一瞬从清高被衬成遮饰,面上茫然一点愧色被尽收眼底,反惹得叶澜依抚掌大笑,笑中横生怒意。
笑罢,飘然离去。
“真是要死!平白就闯进来,都说我们娘娘正在午睡了!”浣碧冲着叶背影恶狠狠骂完,回身将薄荷脑油揉在指腹,轻点在甄嬛额侧。
“别气了,她再怎么也不会害我们,浣碧,先往自己宫里仔细着想想,一月以来诸事繁杂,人员上是否有疏漏?”
浣碧眼珠转了半周,眉缓缓一蹙又猛一挑:“……霏雯?”
三日后迎喜来报,“贵妃娘娘感念宫女离家甚久,放了几个出宫。”
“出宫………”叶澜依盯得迎喜背上发毛,她目光明明灭灭心迹不定,一霎不知想到什么,笑开了,日光照得她尖牙雪亮,迎喜晃了眼睛,不禁浑身抖了两抖。
“你,去和皇帝说我病好了。”
皇帝听闻宁贵人大病初愈,特地来看,贵人不愿袒露病容,只隔了帘说从此要多多的烧香敬神,保佑身子能早日养好……
后半句定是“再为皇上诞下皇嗣。”,皇帝自以为洞彻其心,念珠也不念了,“啪”一声甩在手掌上,咳痰似的呵呵一笑。叶澜依瞥一眼纱外,只觉得那张脸是茶杯底泡发了的桂圆干,软囊囊懈开了的不新鲜。
苏培盛承迎圣意,说何不御赐出宫腰牌一枚,给春禧殿里的可靠太监,每月往甘露寺内为宁贵人敬香祈福,成全贵人一片虔心。
皇上略将手往外挥展,掷下两字:“去办。”
待得草木摇落衰尽,冬相俱显时,迎喜腰上束着一块金光璀璨的腰牌,携满身新鲜寒气,撞进鹦鹉房来。
“派下来了?”进保放了鹦鹉,将腰牌捞来随意看上一看。
“替我谢谢爹!”
“小事。爹说了,甘露寺他都知会过,到时去露个面就是,其余时候……”他扔下腰牌,“自己看着办。”
迎喜猛一点头,还没等暖和过来,又撞开门去,吓了门外阿绿一跳,他匆匆道一声歉,哆嗦着不知又和谁嘚瑟去了。
阿绿闪身进来,进保看都不看,径自退下,两人之间仿佛有许多阻隔,各自离得很远。
阿绿伸出食指将鹦鹉接到手上,清清嗓子,一句叠着一句教鹦鹉念朱敦儒的《西江月》。
“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等鹦鹉能一字连着一字点着头念出来,她将粟谷往鸟食碗一倒,出了屋。
进保等在外间,见阿绿教完功课要走,利落地进去封板子,忽然被拦下。阿绿犹豫问:“听迎喜说……圆明园你不去?”
“你何必掺和他俩的事呢?”他并不答,说起秋天来。
“……读了点书,自然想做一点事。至于大事小事倒在其次,只求午夜梦回时忆起自己曾做成此事,便能不再辗转,继续睡下,便是好事。”见进保不言,她自接道,“我也是看了书才知道,多思、善谋和能断本来是三种截然不同的能为。不算掺和……是见贤思齐。”
“人生忧患识字始。未必好事。”进保一块一块将板子竖起,人间和他的联系渐渐斩断到只剩两掌宽的一纵缝隙。
阿绿窥着他竖起天堑,灵光乍现,这个人一定读过很多很多书。
她的脸在那仅存的缝隙中闪了一下:“这就是你不肯见人、连圆明园也不去的缘故吗?”
“不去。我是见贤而思不齐。”
最后一块板子封死,进保又从这世上消失。
皇子过了满月,皇帝终于不再委屈自己拘在紫禁城,初冬也要搬到圆明园去。粉彩和呈安因着霁蓝头周年忌日刚过,怕她寂寞,二人不肯动身。来顺怯场怕生,拽不动呈安,他也不去。眼看都不挪窝,还是叶澜依去请了卫临来,在霁蓝灵前对二人细细劝慰,说生者过客,死为归人,霁蓝匆忙归去,并不曾见过圆明园壮丽恢宏,你俩各当她一只眼睛,替她观瞧观瞧再说……
一番话终于将众人说动,纷纷收拾。至于砌入墙内的进保,她不问。来顺只是胆小,他眼里藏着好多话要跟你说,只要你肯沉住气问,而进保眼里则是横着松柏亦不胜其寒的坚冰——让他自己冻着去吧。
到了圆明园,住在杏花春馆,旧称菜圃的所在。这是一处仿若村社农家的院落,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怡然如桃源。四周叠山隐溪,若出了门爬到层峦山上去看,能隐隐望到冻成一整块的后湖。
园中奇景纵然绝世,到了冬天,被风吹霜打过,再落到叶澜依眼里,尽是一派萧瑟寥落景象。北风将嘹唳的雁声从天末拽到耳边,怅惘之际,一轮红日向着山穷水尽处冉冉而没。
她久久徘徊百骏园外,听着墙内蹄声踢踏,踌躇不定,竟有近乡情怯之感。再进一步,惊扰园中旧人,见他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也是没趣;暂退一步,既不能捉鞭上马,若连这些良驹都再不能亲近一二,终究不舍。
进退维谷之际,一股子烟熏火燎的焦味把她呛醒,循烟探到东南角,此处山水层叠之中藏有一座秀清村,适合干坏事,她原就指了此处要住,不允,原来皇帝自有用途。
桑柴、渣煤、红炉炭被整捆成担运进来,与那沉重的铅矿银矿,正在这里加紧炼制,皇帝现在一日要服三次服丸药,只多不少。妄以俗世烟尘,得登群仙之天。
到头来不过一人分一个土馒头罢了。正笑皇帝枉费薪柴,忽然远远听得谁们梆梆梆的敲木头,不是参禅那般闲适宁静,也非打更的按部就班,焦切着一下赶过一下,她只在永寿宫重修时听过这热火朝天的声响。
她一个箭步命中那处修缮中的楼阁,小杨果然在那,指挥着一群人将一根合抱的木料运进去,每个人头上身上都汗气蒸腾,丝丝冒着白烟。小杨见了她,手往额上甩去一把汗水,先问自己卖她的木杖好不好使,又说他前两日新修了五成叔的坟,孙大娘的眼疾得了神医救治,现能瞧见个轮廓了。寒暄过后,叶澜依从自己身上头上扫出些金玉琐碎,要和他换些削木头的刨子凿子锯子什么的。小杨忙不迭一边散财,一边将众人器具搜刮一遍,给她凑上齐整整一套,全给了她。
迎喜这时又从宫外给她捎回顶好的牛皮筋。
万事俱备,她乐滋滋埋在木屑竹碎里,一顿切削刨砍,手掌上盔甲似的厚茧此时有了用处,刀尖蹭上去也只刮出一道白印,皮都不破。鼓捣几日,给自己做了个趁手的弹弓出来,枝干磨得油亮,细细缠了护手,实用的精致。弹弓在手,眼中无处不是靶点,想起西北角有棵柿子树,欣然前往。
柿子树极大,饱满的果实坠得枯瘦的枝条根根弯低,一大棵树独自红火着,像是在庆祝一个只有它自己知道的节日。
非要小艾在柿子树底下站了,命其平伸出手,叶澜依将弹弓一拉一放,圆滚滚一颗橙红大果正掉在小艾手里,拿手帕擦擦,剥开皮就是一大口,风吹得皮有点干瘪,缩在里面的果肉倒是冰粹了的甜。
小艾吃着吃着,忽仰头直叫了一声“哥!”,两大颗晶圆的眼泪唰地滚下来。
叶澜依被泪水坠住,傻站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办,还是阿绿把人拉到一边,替她用帕子擦脸,细声细气说了许多。
两只麻雀团在一旁讲小话,叶澜依在树下“嗖—啪!”“嗖—啪!”的猎柿,等人哄好了,叶澜依已将柿子打下来一小筐,小艾无言接了捧着,一人走在前头。
阿绿悄悄和她说:“没事啦,她哥哥远征西北,走了大半年了,她想得慌。一见你就想起来小时候她哥也给她打柿子来着,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