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雍正三年才进的太医院，八年前我还没离家呢，怎会救你。你想找的这位恩人早已不在太医院，且其是牵涉九子夺嫡才逼迫离京，要追查，事翻出来只会是引火烧身。再者，是我又如何？你别狗熊掰棒子似的丢了王爷捡阿哥、撇了阿哥有太医，活脱一副熊样。”

一通数落竹筒倒豆子，砸得她头发倒竖，眼球乱颤，嘶嘶吸着凉气。双手往床上急急扫寻，探到枕下是空的，一回头：“你把刀也给我收了？”

从他双目望进去什么都找不到，死水空山。

她直蹦下床，准备去找根顺手的簪子捅破他空壳，一开了匣，贺岁钱“叮——”的闪她一下。

火气骤然凝住。

蔑笑。

破绽在这。

叶澜依自顾自打了水洗脸，小心擦拭，松挽起头发，开了小罐，往脸上抹着些什么。一个拿小镜子折射阳光来戏弄他的顽童，不论绕转到哪，准有一束光对准了晃他。

他被晾在原地，盯着她悠悠闲闲，亲手点了个哑炮，闷在那不知何时要炸，一时不敢妄动。

叶澜依终于又回到床前，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整个人澄澈新鲜，毫无凶戾，背手向他微微压低身子，轻声道：

“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别……”他以为她气疯了。

“既不曾有旧，岂不恰恰表明往日所为尽是出于本心咯？我入宫什么样你见过的，水都淹到顶的人，就是撒个刀片下去她都会伸手攥住的。一年多来，若你只是要枚棋子，大可冒领身份，我自任你驱使，可没有。大人是借风起浪的天才，舍近求远，图什么？”

被戳中了心事像被人一刀钉在地上，想挣扎也没力气了。

“……你别自作多情。”人在嘴硬而心不硬的时候是很酥脆的。

“你别自作无情。”她将身子压得再低点，压碎他假面，仰头，双目炯炯犹如水晶般明锐，照的卫临再不能持。

眉头深锁也锁不住什么，他眼中泛起苦涩，连大夫都觉得苦的苦，勉强笑道：

“你想我有什么情？”

她给这一眼问住，不能回答。

抬身转顾，为他找条台阶：“你哪来的迷香？我也要。”

“有把小刀你敢刺贵妃，再有迷香你敢干什么我都不敢想。”他随阶溜下去。

以此为夸赞，叶澜依极得意地“嘁”一声，撑腰一扬下巴，目光顺势往上一抬，看他红顶子上熠熠闪着光，急忙敲他帽檐：“哎哎，我要看珠子。”

他低头，目光顺势往下一压，被烫着似的弹开：“你先把鞋穿上！”

她又骂骂咧咧去穿鞋，也不好好穿，趿拉趿拉着就过来了。

“哦——就是颗玻璃球嘛。”

“往年都是砗磲，今年新改了。”

珠子自然不足为奇，她只慢慢享用他俯首。

玩够了，又去拨一下朝珠，手流过蜜蜡，他会意，要摘下来。

“戴着。”

他只好戴着。

一颗一颗数遍朝珠上的背云、记捻、大珠、佛头，最后说：“这物件看着有年头了，不是新置的吧？”

“师父送的。”他笑得很乖，她看了想掐他的脸。怎么你只会气我呢？

她反正是不反省自己对他怎么那么多闲气可生。

阿绿此时进来。

她牵住朝珠不放，以为他会狼狈闪躲，可他并无动作，阿绿看他俩举止，亦无异色。

阿绿自斟自酌，一边喝茶，一边复述辰时那出好戏：

皇上一早来看，当着众太医的面，责问钱太医这一月为何没能好好医病。

钱太医舌头打了死结，干张嘴答不上。

火气越攒越旺，殿中越渗越冷。

卫在旁果敢直言：“听闻贵妃娘娘诞下龙凤双子，小主念及自身，不免神伤。”

皇上登时说不出重话，许久才说，钱太医能把小小风寒治成这样实在荒唐，准他回乡养老，照旧还是让卫照顾她身子。言罢，蔫头耷恼走了。

叶一听这缘由，哭笑不得。

牵弄他朝珠，抓缰绳似的一收一放，“够滑头的你……又回来做什么？永寿宫的高枝还不够你攀？”

“皇命难违。”他不理她牵惹，正色答道。

“熹贵妃那怎么交代？”

“小主从此千万不能轻待大人，他可是奉了贵妃密令，派来盯着你的呢。”阿绿径自替他答。

叶澜依这才反过味来：“阿绿！”

阿绿指点着团绒，“要听话哦。”

说完，微笑出门去。

“点你呢。”两人异口同声，一齐瞪向对方，目光一触，撑不住冷脸，各自低头笑了。

笑完了，叶澜依扳着指头细细数来：

“……那如今，你是皇帝提拔上来照顾我的御医，又是熹贵妃派来监视我的耳目，还是四阿哥与我的传声筒，更是事关救命恩人的知情者。真不嫌琐碎，卫临，到头来你是我多少人？”

卫临抱着团绒不语，拿一柄小牙梳子慢慢理顺它的毛，专注到近乎虔诚。

阿绿又进来，手上托着一朵云，云中浮出一双鸳鸯眼，睁圆了，怯生生望着他们。

一只狮猫。说是皇上赏的，给她解闷。

叶澜依接来胡噜了两把，转头对他说：“这只长得倒真比团绒好看点呢，你抱去养？”

卫临轻挠着团绒的下巴，连眼都不斜一下，语气不冷不热:

“我只要团绒。”

“是你的吗你就要。”叶澜依用脚尖戳他一下，力道不轻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