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贵妃将话头牵开：“我为他而放过你，今日能否为他饶我一回？”

珊瑚色重，叶却记起一抹淡淡木色。

来这一趟除了要摸清底细，也欲为张五成讨个说法，此时却不愿开口。黄杨木和珊瑚、张五成与王爷，在她们眼里如此轻易地被估出轻重。平白亵渎。

想到这，手上的劲又紧了紧。

“他所赠之人是昨日甄嬛，又不是今日对皇恩浩荡甘之如饴的贵妃！”

“那晚果然是你！”浣碧话锋一转，“你也就只会杀女人，怎不去杀皇帝？”

“你姐姐连双生子都给他生了，你不问她，反来问我？”

“你怎知我们不想……”

“浣碧！”

晚了。

与叶澜依心里所藏一模一样的凶兽，正撞在浣碧眼中，叶都能听到那喷着血丝地嚎问：怎么还不杀了他？

那一瞬，她们嗅到彼此的灵魂。

同类。

叶澜依收刀抽身。

“熹贵妃，有空多想一想嬛儿。告诉她：嬛儿别怕，快快长大，长大后你就成了我啦！”

诛心之语说罢，她冷笑出门。

守夜的宫人听得屋内异响，不敢妄动，门猛一开，隐约认出她眉目，更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等到浣碧开口：“放她走！”

听宫门开合，明白人已离去，浣碧忙点起灯来替长姐看伤口。

“好在下手不重……长姐，当真不追究？”

“她拢共只剩一条命在，若要鱼死网破，亏的只会是我们。手里牌多，就不要学她那般断子绝孙的打法。”甄嬛只略略看了一眼，便推开镜子。

“可若再来闹……”

甄嬛轻轻摇头：“打量她不似胡搅蛮缠之人。不过……不能不防。知会卫临，说本宫会许他御医之位，只是要他重回春禧殿，探知宁贵人一切动向，随时来报。”

“是。”

赶回春禧殿路上，激越之愿沸腾结束，水底闪着光的东西静静散发出光辉。

夜风洗过，叶澜依身上心上都轻快些，踮着步子走，脑筋重又灵转过来，将事从头捋起。

张五成身故后……中秋家宴，她听闻甄嬛自愿回宫，激得无名火起，要团绒纠集群猫惊她的胎。

卫临施救时必已知晓是她动作，为了保她兼之自保，向甄嬛供出王爷旧事，也算是替她纳了投名状，又因对她不满，擅自转调永寿宫，局面一时困住。

阿绿彼时进言，断定熹贵妃并非敌患，为证明此论，献计要她再去刺杀，不过这次要杀到宫内、殿中、床铺上，只有这样把脑袋摁在案板上的诚意，叶澜依才会信。

她仰起头来，悠闲忆起甄嬛惊醒时对她那慌张一望：运筹帷幄或谦和持重都还没来得及苏醒，贵妃的眼眶里关着的竟是十七岁的甄嬛，渺小得就像熹贵妃之于永寿宫，冠冕堂皇中瑟缩着的一小点真。

今日她说的话，大抵还是可以信上几分。

“孤苦垂死之际王爷遣太医救治……”那声音自她脑中响起。

太医？

叶澜依站住。

如冷雨骤然浇身，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冒出来。

八年前，雨夜，废宅之内，王爷、阿晋、猫、我之外……

还有一个人。

盲点暴露的一刻，所感更多不是畅快而是懊恼——怎么就在这？怎么这么久才觉察？

王爷那般风花雪月之人，就连照顾甄嬛还要捎带上温实初，治伤包伤退热配药哪一样都绝非他所长，且那条道是直往皇城去的路，漏夜冒雨入宫，必是先帝急召，皇命难违，怎会为她一介草民停留？

清晨只是清晨，不是守着她守到天光大亮。

匆匆只是匆匆，不是为她疗伤后怕她羞脑。

王爷只是王爷。

褪去玫瑰色的一厢情愿，风干后的事实原来不过是：

王爷见她可怜，让阿晋请太医去救，太医照看后，次日回禀王爷，王爷出宫探望，正赶上她醒来，雏鸟就此错认了人。

一错，三千个日夜空流。

太医……

她眼前忽闪着一双时常算她、气她、小看她，却又总带着一丝委屈的眼睛，或者说比起委屈，那更像是一丝与悲伤无关的哭意。

许多杂音在她脑内钻来钻去，不能停息。

“卫太医来给小主请平安脉。”

"以后春禧殿的脉能不能都由微臣来请？"

“大人说王爷对小主您有恩无私。”

“哦——怪不得你一见团绒眼都直了。”

“叶澜依，求你。”

当此刻，风把最后一丝云也刮尽了，月亮展露出它的全部光华，抚照人间。

一个寒战和灵光同闪。

卫临。

她喉咙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升上来，哽住了。

眼眶中热流浮动，视野里漫起一层暖雾，将月打湿、化开，溶成一枚金制方孔圆钱，合欢花纹样，默默和那张褪伤膏药方一起被锁在暗处，不见天日。

一团火自胸□□开，痛切地烧灼胸膛，她被烫得唯有先放步奔跑起来，风捅过炸穿的空洞，呜咽。

先前定好的路线太慢，她重新择了最快也最险的一条，什么也不顾了，叶澜依在旷静的宫道上顶着风一路狂奔，只求自己赶到之前不要被火焰烧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