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意却没人领,她正要发作,突觉四下格外安静。抬头一看,这一人一猫不知怎么又对上眼了,彼此望到无论凡尘俗世不知今夕何夕。卫临的眼睛非常亮。
叶澜依猛一拍桌子。奇缘惊散,猫从桌上游进她怀中,人收拾停当匆匆告退。只是卫临到门口时回头虚望了眼才跨过门槛,出门后又复匆匆。
“这人眼睛亮的像个贼。”她对着猫耳语,“小心别被他偷去了。”
团绒只是扇了扇耳朵,听着卫临出了宫门,直奔太医院方向行去。
太医院内弥漫苦味,等看笑话的几位见他面皮完好,颇有些悻悻。
“这张脉案写得不好,重新誊一份吧,再把药抓了,做出来我们看一看。年轻人多历练,总有你的好处。”
说完又叠上数张。
他对着龙飞凤舞一沓纸开始一个字一个字补脉案,随后是抓药,轻轻叹气,无人发现。好像只有在看笑话时,这些人的目光才有所聚拢,多数时候,大家都如药斗里的饮片一样,各自封闭,只等一场病让自己见光。
饮片按斗谱摆放,亦如用人,使得惯的放在更顺手的位置。
师父曾经应是一味最常用的当归吧,随莞嫔失势便如龙骨,质密,沉在低柜,偶尔在太后的方子里一见。现今几个得势的则挤在取用便利的中上层,黄芪党参甘草,麦冬天冬沙参,药性相近,时常配伍,药格子便紧紧挨着,互相提携,自有去处。再其余,无根,无茎,不过是搁在斗架顶上从不见天颜的密蒙花,陈了就换一盒。至于自己……
卫临缓缓蹲下,在整面墙最低处捡出薄荷和桑叶。这种质地松泡又用量颇多的饮片,全堆在整架药斗最底下专设的大药屉里。和他一样,需要却不重要。
师父回来,他只迎接不告状,甘露寺的事够难缠了,他自己能找一条出路,就不烦师父。于是只说要回家一趟取东西,去去就回。
晚上去送药时,叶澜依被装扮一新,反而更显憔悴,勉强撑着头,仿佛下一刻脖子就会被满头珠翠压断。诸事颠倒处,不容自由身。她蔫得实在厉害,只可惜那个吃饭都要等别人尝过才能吃的人并不知道什么叫新鲜。又或者说,他觉得的新鲜都已是不新鲜。卫临不图新鲜,他所求是与皇帝完全相反的东西。
见卫临进来,叶澜依打起精神重重赏了一记斜眼,“出去。”
他行礼谢过,把手心里藏了许久的扁瓷药瓶轻轻放在桌角,“事后半时辰内服用,每次一粒。断产绝嗣。”
没有片刻犹豫,叶澜依抓救命稻草一样把药瓶抓来攥住,浑身都绷紧,汗毛直立,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卫临见她举动,倒是大大方方松一口气。
他很危险,这是一个见第二面才会让你发觉他有脑子的人。
“……你要什么?”
“以后春禧殿的脉能不能都由微臣来请?”
呼吸一顿,没了下文。
正当时,团绒突然飞进来打碎一切停滞,冲进寝殿就是一顿东钻西钻,不多时就躲到找不到的地方去了。一个花瓶险些被踹倒,摇摇晃晃转了一圈又一圈。圈越转越小,与紫檀木座的摩擦越来越急,最后合出令人不安的急嗡,那声音像谁咬紧了牙。
叶冷笑:“我说‘能’有用吗?”
静了一霎,许多人忽如潮水般汹汹压入春禧殿,明黄色浪潮。亮得恶心。
皇上进来,见门口跪一个面生的太医,看冠服还只是吏目,便想换位更有名望的御医,说着伸手想把行礼的叶澜依拉起来。
五根泡了五十年的烂白萝卜伸来,戒指上嵌的宝石颗颗如垂死的眼睛,大冒寒光,不甘心地盯住她,齐声嚎问:“金銮座如此快乐,你怎么还不来与我们死在一起?”。
就这一下让叶澜依下了决心,她噌一下站起来,恨自己不是杆枪可以一头扎死这老货,压着火气说:“别费心,我半个生人也不要多见。”
皇上大抵是从没被人嫌弃至此,把这厌烦理解成了某种奇异的关心,便没有再纠结御医还是吏目。卫临就这样接近了团绒,远离了牢骚、切造或誊抄。
次日他还是没请到脉,叶澜依的谢礼堆得连放药箱脉枕的地方也没了,层层叠叠几乎漫溢,随意一瞥,绫罗珠翠应有尽有,隐约连簪子都有几支。送礼送出了秋风扫落叶的气势。
“还要什么尽管说,只要我有。”如果可以的话,她都想直接把皇上送他算了。
又无人回话,一抬头卫临又在那眯着个贼眼睛研究她的猫。
“团绒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