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不让那些随行官员起疑,两人终究在丑时前下山回营。
杨禾恐怕一热一冷容易感染风寒,回到营帐后去伙房找来姜汤,给温开灌下两大碗后才安歇。
翌日,温开起床后还是身侧无人。他坐起身正要穿衣,这才发觉肩膀和后背隐有酸痛,想着应是在山洞中被坚硬碎石硌到的缘故,加之简单活动有所缓解,便没太在意。
只是在心中对罪魁祸首记下一笔。
净面正冠后,他又着意穿上杨禾留下的黑青狐裘才出门。
一夜过后,整个军营被盖上一层薄雪,众人寒暄间都带着氤氲的白气。
温开不知杨禾又去做什么,只是每当他摸着身上裘皮便觉颇有暖意。
整个上午,他先是同茂州法曹调阅军法案卷,又与茂州长史、司马等文官交谈,一直到中午用膳众人才散去。
面对陈大慈的邀请,温开以宫中贵人有所托付为由,礼貌拒绝,随后独自前往杨禾帐中。
谁知她竟还没回来,询问守卫后温开才得知杨禾去收军粮,恐怕要下午才归。
闲来无趣,温开查看起她帐中陈设。
杨禾的营帐和她在宫中的住处很像,一张床,一张案,衣物收在箱笼中,其他物品少得几近没有。
整个营帐内最为惹眼的当数那把锃光瓦亮的横刀,正被摆在书案对面的武器架上。
温开还以为是横刀有所损坏,想确认情况后再为她寻找更好的,可拿下来之后才发现并不是。知晓杨禾是睹物思人,他不免窃喜。
正当他想将东西放回原位时,一男子掀帘入内。
那人端着托盘,盘子上摆着一个小药炉和一个黑色瓷碗,见有人在营帐中忙俯身,“参见大人。下官乃是军中医官,来为杨副使送药。”
“她最近身体抱恙?”温开心下一沉,可细想昨夜情形却没有发现异常。
医官将手中东西放下,解释道:“杨副使一切都好,是保养的汤药而已。”
温开还是不放心。他上前对着药炉查看一番,确认是滋补药品后才缓缓松下眉头。
就在他询问药物效果如何时,医官又道:“下官瞧大人眼生,想必是与宣慰使一同前来的京中贵人。望贵人恕下官多嘴,杨副使向来不喜外人进入营帐之内,更不喜欢有人碰她东西。若非有要紧事,下官可替大人等候,等人回来再向大人回禀。”
外人?
温开笑容可掬的双眼顿时一凉。他将狐裘解开搭在书案上,又坐在椅中,盯着那医官缓缓说道:“不必,本阁与她有要事相商,你先下去。”
医官闻言脸色大变,当即跪下想要告罪,可还没开口,风尘仆仆的杨禾走进帐中。
“宋大夫?你这是干什么?”她将人扶起,之后又看向满脸严肃温开,“怎么回事?”
温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医官冷笑。
按那医官的意思说,自己是外人。
可他却能在营帐中,那他是内人了?
真是岂有此理。
杨禾不知他怎么想,只看他神情古怪。让医官出去后她才仔细询问,“到底怎么了?我怕你感染风寒,一上午都提心吊胆,紧着办完事回来看你。你倒好,在我帐中摆起脸色。从前你对这些人都是好言好语,今天怎么还有架子了?宋大夫也是读书人,说话办事有些死板,要是他冒犯你,不用在意。”
“不是我想摆架子,是他实在太没眼色。我穿着你给的外衣,他竟说我是外人,让我出去。”
“在这里谁借谁衣裳穿都是常事,你要想他明白,不如直接出去喊好了。”
“此言有理。”温开起身要出门,却被人挡住。
杨禾挤出谄媚的笑脸,哄道:“算了算了,此事还是不好宣之于口,免得惹人议论。你说呢?”
“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温开背着手,斜眼瞧她,摆出一副正宫的架势,“那我问你,昨夜那些不入流的无赖手段又是哪个教你的?”
“你是不是忘了,这里可是军营,还用刻意学?这里听一句那里听一句,就什么都知道了。”杨禾看他颇为在意,自己倒是先笑出来,转到他正脸前,又道:“你要是因为这个生气,大不了我让你欺负回来还不行?”
“休要诓我,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主意。”温开别开脸不让她靠近,可看她灵动的眼睛也无法装作不理,于是轻弹她的额头当是惩戒。
可惩戒后他又担心,“左腿内里和肋骨右侧的两处新疤是作战时伤的?”
杨禾看他不同自己较劲,这才倚在案前喝药,“战场上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不必在意。倒是你,白日戴着幞头我都没发现,居然已有不少白发,想来是平常操心太过。”
“如此说来,你倒与初见时毫无二致。”温开凑上前去摸她的脸,发觉不对,脸色一变,“如今你远在边疆,风吹日晒,可也没有半点老态。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现在你倒不说什么礼仪人伦了?不说我下流无赖了?”杨禾被摸得发痒,歪头躲开。
温开见她回驳自己,有些无奈,“这怎能相提并论?”
“好好好,不可相提并论。你吃饭了吗?听闻今日伙房有冷水鱼,晚了可吃不到了。”杨禾冲他歪头,示意他快些出门。
“本官乃陛下特使,想什么吃不到。”温开见她猴急,慢悠悠地把狐裘穿上,故意道:“也罢,我便与杨副使同去。”
他本想借此机会展现一下二人的亲近,让那些伺机而动的人死心。
然而正如杨禾所说,这里可是军营。
和其他大人官员不同,杨禾不喜欢在营帐里独自用餐,反而喜欢到伙房吃饭。所以将士们看她并不惊讶,只是今日她身边多个人很是不同寻常。
周将士看眼二人对面用餐,那人还是文官打扮,不免同旁人猜测起来,“听说杨副使是都督从皇宫救回来的,你说这人会不会是来问罪的?”
钱将士站起身向二人的餐桌前张望,发觉杨禾带着伤疤的左脸有些轻微抽搐,觉得此话或许有些道理,“怎么已经到这地界了,宫里的人还能追来?”
孙将士端着用过的碗筷,起先觉得不太可能,“杨副使怎么说都是有战功的...”
他们正说着,又看见温开将自己碗中的东西挑给杨禾。
“都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就算是朝廷来的官也太过分了!”孙将士端着东西冲到杨禾面前,什么话也不说,死死瞪着温开。
“怎么?鱼不好吃么?我前日打了两只野鸡在王大伯那里冻着,要是没尽兴你就拿去。”杨禾不知这人哪里不高兴,见他端着空碗,只以为是他吃不惯冷水鱼。
“我不是没吃饱,我是...”孙将士本想替她出气。可到前一看,发觉温开颇有气度,他不敢确定来人官大官小,没敢贸然开口。
温开看他盯着自己,也十分不解。
方才他发觉杨禾喜欢吃鱼腹,刚从自己这边给她夹去几块。人还没动筷呢,就来个板着脸的。
“他莫不是有话同杨副使说?正巧我要去加些餐食...”温开担心自己在场两人不好说话,找借口想要躲开。
杨禾看他一眼,将人按下,“加什么餐,你吃不完还得给我。刚才就说我们厨子鱼鳞没刮干净,别再找事了。”她刚说完,想再问孙将士到底有什么事,却看人闷头离开。
两人还没弄清情况,又见赵司马前来。
赵司马说陈大慈决定在下午晚些筹备博戏和宴饮,一来感谢皇帝恩泽,二来与将士同乐。
对于军中博戏,温开只听说过却没见过,期待起来。
中午过后,太阳将操场上的雪晒化,军中博戏这才开始筹备。
为取暖也为热闹,杨禾带人在操场前搭上一灶篝火,还特意在座席上给温开和其他文臣的座位旁都外安置一个火盆。
日头一偏西,陈大慈与温开就带着各个官员入座。
“明日就是腊八,咱们这一年和吐蕃人大战获胜,陛下恩赐,特命宣慰使前来以表圣恩,咱们将士自然也得让诸位大人见识见识咱们的能耐。今日博戏设有三场较量,分别是雪地步打,格斗夺袍,以及盲射吊射。凡是参与者都有嘉奖,胜者更有彩头。”陈大慈率先发言,且冲下首将士举杯,“各位将士,今日军中无大小,能者为胜。”
“好!好!好!”
四周围着的将士全都跃跃欲试。
杨禾站在操场篝火之前,将火把扔出去,顿时一片火光四溢。
随着隆隆战鼓与赫赫北风,将士们接二连三站在操场之上,很快聚集了二三十人。
赵司马立于阶前,向前方将士和身后官员介绍:“此乃雪地步打,两队各十人,在规定时间内,哪个队伍用球击中广场中间的杆头次数多就是哪个队伍赢。只是将士们较量无趣,大人们不如下注猜猜,是红绸子队赢呢,还是蓝筹子队赢呢?温相公初来乍到,您先说。”
温开起身看向那些将士,各个膀大腰圆,身强体健,正想随便猜一队,只见篝火前的杨禾往蓝绸队上迈出一步。他抿嘴一笑,随后说道:“看着该是蓝筹子队更胜一筹。”
“哈哈哈哈,温相公这次怕是要输了,到时罚酒三杯可千万不能推脱。”陈大慈笑道,举杯示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