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急之际,只见一个紫色身影从府门飞入,直奔内院。
天上乌云密布,树叶被吹得四处乱飞,而整个郡主府内却除了呼啸狂风,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张易之步子轻快,几乎要哼出小调。
一想到李家武家都栽在自己手中,他的嘴角就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个咒骂自己以色侍人的永泰公主就在寝殿之中,或许正在恳求行刑的人,泣涕横流,而自己只要推开这近在咫尺的房门就能瞧见她那张哀求的脸——
“奉宸令大人,还请慢行。”
张易之的手刚要推开房门,只听身后一声高喊,手停在半空,疑惑回头。
就在那瞬间,就在温开抬脚踏上门前台阶的时候,天空降下闪电,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门后有个身影持刀而立,带着无声的杀意。
见此情形温开赶忙背身站在门前,喘着大气,对着张易之拱手一礼,“奉宸令大人,下官大理寺卿温开,因张昌仪买卖官职一事,特来问询。”
听到温开的声音,屋内杨禾松下臂膀,握紧刀柄的同时朝床上的郡主走去。
门外张易之听他的话先是微微愣住,随后忽地发出冷笑,“温大人是想说,本官为张仪宗另行护佑了么?”
“下官还没开口,大人倒是提前知晓本官来意。”温开笑着答话,却在语气上故作圆滑,又捎带警告地说道:“至于大人到底有没有另行庇护...为了查清案情,恐怕还要请大人到大理寺去。”
“你要拿我?”张易之嗤笑过后,没等温开再说话,直接一拳重重打过去。
温开踉跄倒地,幞头帽滚到一边,嘴角也立刻见血。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我这么说话。”张易之拍拍衣袖,又要推门而进。
温开赶忙起身,再次挡在门前,出言劝道:“张大人,不是下官要拿你,是陛下金口玉言,大人本就德行有亏,为防...”
听到“德行有亏”四个字,张易之脸色骤变,一把扯住温开衣领,将人按在地上大肆挥拳。
温开只觉得后脑重重磕在石板上,撞得眼圈发晕,之后脸上身上各处都在疼。他并不挣扎,只是被人压着打的情况下,还死死盯着门缝。
又一道闪电,太子妃终于挣脱阻拦回到内院,还没来得及看清形势,只见闷雷滚动时,那道紧闭的房门悄然开启。一道身影立在门后,一手带着滴血利刃,一手拎着两颗人头。
原本正释放怒气的张易之只觉身后一冷,停手后回头,这才发现一个血人正站在自己身后,吓得他双腿一软,跌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杨禾垂眸,第一眼便瞧见温开那张遍布伤痕却又带着欣慰的脸,她的眼瞳收了又收,刀柄上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忍了下去,走到张易之面前。
“你...你是人是鬼?”张易之被吓得接连后退,倚在柱子上话都说不利索。
杨禾哼冷一声,抬手将永泰公主和武延基的人头扔到他怀里,“大人前来不就是想看这个东西吗,这可是大人一手的杰作。”
“不...不...”张易之吓得从台阶滚落,指着她断断续续地说,“你是杨禾,不,你是鬼,你是鬼...”
“下官还要进宫回话,张大人没有别的事,便一起吧。”看他已经言辞不清,杨禾将人从背后拎起,几乎拖着把人带走。离去之前还冲僵在原地太子妃微微点点头。
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天降暴雨。命人将温开带下去诊治后,太子妃韦氏抱起女儿女婿的头颅回到房中,在见到襁褓中的孩子时不由得涕泪交零。
与此同时,张易之将大理寺卿温开殴打昏迷之事在朝中不胫而走,惹得百官激愤不已。
看情况不对,张易之去找皇帝陛下哭诉,不想皇帝也说确实是为他名声着想,这才让温开去多问一句。为彰显抚慰之心,皇帝特命御医前来查看,可奈何直至夜晚,温开依旧昏迷不醒。
就在外面闹得昏天黑地之时,一个身影冒着暴雨从窗外而进。
杨禾满身湿透,却来不及擦干脸上的雨水,忙去床前人。
温开本就皮贴骨的脸上遍布擦伤挫伤,之前被张易之用砚台打伤的额头还有道浅浅的疤,左侧眼角被打得高肿起,右侧嘴角已经破了,嘴唇上也有不少细小的伤口,甚至还有一块胡子被生生扯下,下巴上露出一片红色血肉。
“之前让你好好练刀,你不听,现在好了,连个男宠都打不过。”杨禾凑上前去摸他肿胀的脸,恨铁不成钢地说着。可说归说,还是拿起创伤药帮他涂抹。
“不过你这个人丢得还算好,现在陛下面前参他们的折子摞起来比你都高。”她涂完药后打趣说着,可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半点反应。思来想去,杨禾从腰间拿出保安丸想要塞进人嘴里,可谁知昏迷之人口齿紧闭,一时之间竟没能塞进去。
就在她准备俯身用强时,却看他的唇边慢慢翘起,然后睁开眼睛。
“你醒了,”杨禾坐直身体,将药丸递给他,“吃吧,再有别的毛病。”
“我身上确实有别的病症,可也用不上这东西。”温开将保安丸放在一边,拄着胳膊起身,去瞧她水润润的眼睛,轻声道:“你既来了,相思之疾也能不药而愈。”
“我听不得这么恶心的话,要不你还是继续昏迷吧。”杨禾闭上眼忙摇头,不知道是因为身上的衣裳湿透,还是其他缘故,总之浑身都不舒服。
温开看她不瞧自己,只好又闭上眼睛在床上躺平,可人“昏迷”,手却能动。他拉着杨禾冰冷的手心,闷闷地说,“我若不醒,你不许走。”
“本来也没想走。”杨禾虽然没有直说什么,却第一次反握住他的手心,算是某种回应。
“你不走?”温开瞬间翻起身凑,生怕听错了,到她面前问,“你当真不走?”
“内卫之间私自往来是重罪,我倒是想问你,当真不怕死么?”杨禾看他亮晶晶的眼睛,“要是被人知道你与我走得近,那些现在参二张的人,或许之后也会参你。”
“生死天定,朝局晦明,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只担心你会被我所累。”温开说到此处,又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对她过于纠缠,况且内卫在生死本就在一线之间。
“杀头的事我干了那么多,想来也不差这一个。”杨禾不觉得有什么。
“照此说来,你对我也并非全无情谊。”温开攥着她的手放在胸口,似乎想要她能感受到自己汹涌的情绪和咚咚作响的心。
“这个不好说。”杨禾细想之后,也说不清自己和温开到底是不是同样的心情,“或许是因为你今天来帮我,我觉得还是咱俩最有默契,来找你也不过是为了能继续之前的约定。又或许是我可怜你,看你一心为我,我无以为报,只好给你些甜头,算是回应。又或许是我看中你前途无量,想要温大人为依仗,到时候能在诡谲朝局中保我性命。”
“嘴硬。”温开看她说那么多或许,心中有数,却看她浑身湿透,只好让她先去换衣。
等杨禾换好温开的衣裳回来,他已经能倚在床上,眉眼嬉笑地出神。
“高兴些什么?被打一顿脑子坏了?”她走上前,这才发现他脖子上也都是瘀血。
“我只是突然想到,不久前我身染疫病时也有人入夜照看,不知道是谁。”温开看她端起伤药靠近自己,突然发问。
“或许是你病得太重,所以生出癔症。”杨禾把他的衣领往下拽,抹着药膏为其涂药。
“不排除这种可能,只是不知为何后山多了一匹跑死的马的尸体...”
“你早知道?”杨禾停手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所以你那时也是装的?”
“那时不是。”温开怕她生气忙凑上解释,“是半梦半醒,我也没想到你真能回来看我。”
杨禾见他紧张的样子,恨恨地挤出一句,“我就知道,你们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找你留下什么约定,你当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现在...”
“说到约定。”温开有想起一个关键的事儿,“之前你说还有备选,都是谁?叫什么?”
“啊,这个啊...”
杨禾面对突如其来的疑问,缩缩脖子,莫名有些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