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养在温府中的璟元时常能收到精巧玩具,有时候是瓷狗、瓷鸟,还有抱球小人和相扑小儿。
温开清楚杨禾是刻意躲避自己,好在还偶尔能见到小云,这才能得到一些她的消息。
小云说定州事结束后,杨禾排查女官和内卫中有异之人,忙碌过一阵;后又去嵩山督造升仙太子碑,六月初房返回;可没过多久又奉命前往凉州洪源谷,监察赞婆及其部众,或许得到年节才能结束。
带着过年才能见到人的期盼,温开觉得时间过得时快时慢,在他处理政务时还能专心些,可当他在府中教养璟元时,便总是分神。
好不容易入冬,狄仁杰又突然抱恙,缠绵病榻,温开时常去床前照看,不知不觉忙碌间,又是新的一年。
新年第一天夜里,璟元得到一件新衣裳,还收到双陆棋,可温开只得到长夜漫漫。
年节休假,他除了带孩子和去给狄仁杰侍疾外,常在书房坐至天明,却依旧没见人影。
直到正月十五,天降大雪,上官婉儿在温府门前出现。
“不知上官大人前来,下官有失远迎。”温开拱手行礼,将人请进院中花厅,等人坐定后才问,“大人冒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今日崔大人入宫,说你家中已有子女,他孙女心有不愿。陛下让我来问问大人的意思。”上官婉儿摘下风帽,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憔悴异常,眼周之下一片青灰,只好又问:“大人近来身体抱恙?”
“多谢上官大人垂询。温开无碍。下官自知寒门微贱,若崔氏不愿下嫁,开亦能体谅。有劳陛下与大人费心。”温开起身谢了又谢。
“可我听闻你家中小女是捡来的。”上官婉儿接过下人奉上的茶盏,饮下后呼出一口热气,“想来崔家人知晓这一层,也不会多说。”
“回禀大人,对于结亲,温开自始至终惶恐不安。休言门第不侔,单论崔家孙女正值妙龄,下官已届中年,无颜无德,实不相配。”温开再次俯下拱手,几近恳求,“还请内舍人体谅下官卑怯之心。”
上官婉儿见他如此,收敛起好脸色,站到他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警告道:“你的心思,旁人不知,我却知晓。只是这心害人害己,还是早收为好。”
“温开并无贪念,唯愿她安好而已。上官大人有所不知,在定州时...”
“休得胡言!”上官婉儿有些会错意。
“总之温开心有所属,绝不能与她人举案齐眉。若上官内舍人实在忧心,明日微臣便放出消息,只道身有隐疾,不堪婚配。如此一来,崔大人颜面可全,此事亦可了结。”
“你当真...”上官婉儿不想他竟能做到如此,峨眉微蹙,最终离开。
自此而后,婚事遂寝。可杨禾依旧没有出现,甚至对璟元的探望也渐渐断绝。
直至九月,狄仁杰狄阁老病逝,武则天为此辍朝三日,群臣前往祭奠。
杨禾为避温开,特意选停灵最后一日夜中前往,却不想刚到灵前,便看见他在守灵。
一身白衣麻布,金色发簪下的脸好像苍老十岁,许是哭过,还带着些许浮肿。
她只捎带一眼,径直到棺前叩拜上香,等祭拜完毕要走时却被如燕拦下。
“杨姑娘,叔父去世前留有一封信,交代我等你前来祭拜时让你与温大人一同打开。”如燕说完,李元芳便去扶想要起身却跌倒在地的温开。
温开因为跪得久,膝盖肿胀,行事不利,一步步挪到杨禾身前,疑惑发问,“为何之前从未听恩师说起过?”
“叔父病中,大人在左右照料,他本想与你说起,可又惦记杨禾姑娘不能知情,这才特意留下嘱托。信就在书房砚台之下,还请两位与我前去。”如燕说完,先行引路。
李元芳还要守灵,没有前往,将温开的手臂递给杨禾。杨禾迟疑片刻,只好将人扶着。
到书房前,如燕示意他们入内,自己则回到灵堂。
两人按照指示,入内找到书信,打开后才体会到狄大人一片苦心。
信中写道——
“圣上春秋渐高,内卫之中,如尔等心存善念者,不乏其人。及早图之,勿待临头。”
看过信后,杨禾把东西塞进温开手中,本想离开,却见他革带移孔,哀毁骨立,没忍住说上一句:“李将军等人身强体健,有内功护体,跪上三日不算什么,你又何必逞强。”
“狄公待我甚亲,如今病笃而逝,我实在无以为报,只能日夜守灵,聊尽寸心。可恩师此言确实有理,虽然近岁朝局渐稳固,可皇帝陛下圣寿已高,虽有明堂之誓,但难弥武李之隙。内卫之人,无论是李氏复起,还是武氏承统,都为人所不容,你打算怎么办?”温开生怕她再走,只能拉着她的衣袍,担忧地问道。
“这种事情我打算不了。”杨禾看向他拉着衣襟的手,不冷不热地说:“温大若真喜欢这件衣裳,我可以脱下送你。”
温开怕她撕下衣襟,只好放手,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你我一年未见,思卿甚切。”
杨禾本想扭头离开,可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衣襟,素白的衣料上竟洇着点点泪痕,旧的未干,又添新迹。
她脚步一顿,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见人没走,温开很是讶异,忙抬头去拉她手,“我与崔家婚事已断,你不用故意避我。”
“陛下何等圣明,既与你赐婚,一定有所察觉,你怎么还不明白?”杨禾之前总觉得他心有谋略,在皇帝面前也能进退得宜,却不知他在此事上为何如此较劲。
听闻她言,温开张张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默默潸然泪下。
杨禾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人哭,男子女子、孩童老人,或哀求,或绝望,或惊惧,她唯独没有见过有人为自己哭的。
不知为何,竟有几分难过。
然而他手越攥越紧,杨禾也明白知道此事必须在此说清,只好开口说道:“温大人或许有所不知,你这般等我,也得不到什么。放眼世间男子,无一不想娇妻美妾,生儿育女。一来我与娇美并不沾边,二来内卫之人并无孕育之能。若大人为在江州的承诺,也大可不必,我早说过还有其他人选,大人权当这次是我违约在先。”
“子嗣容貌我到并不在意,我只在意你的身体。”温开说着,从袖带掏出一个瓷瓶,“这是赵老先生为你研制的药,说能延缓你的体衰,我并不求其他,只要你不刻意躲着我,让我知道你过得好。”
说着,他将药物塞进杨禾手心。
杨禾看他眼神真挚,不忍再伤人,只好将药收下,又道:“你能和其他人一样,老老实实地娶妻生子,我就算过得好了。”
“真的?”温开扶着椅子起身问她,“这是你的真心话?”
杨禾没回答,只是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假话。”温开望着她的背影,将脸上眼泪擦净。随后他又拿出那张纸,细想之后将其在烛光上烧成一团青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