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禾下午去南楼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观察红姑。按照出门前温开所说,最好连她头发丝搭在哪里都要看清。她不明白这算什么任务,可他这么说了,只好去走一趟。
本想着到南楼得费些力气才能看到人,却又被温开料中。没等她主动开口,老鸨便热情地迎上前,带着杨禾去四楼贵宾雅座,甚至都没问她要什么,就上了一桌子好酒好菜。
“鸨母这是什么意思?”杨禾掂量着手中银钱,不知道够不够付账。
“大人还请小坐,红姑马上就来。”鸨母说完,退出门去。
杨禾戴着面具出门,桌上的珍馐对她来说只是摆设,看没人前来,又起身去窗边观赏唐河景色,河边船只竞发,生机勃勃。
想来狄阁老在定州时也费了不少力气。
正想着身后传来开门声。
一回头,只见红姑娉婷袅娜,款款而来。
“听闻杨大人身体不适,不知这些是否合大人心意?”红姑上前,与杨禾并肩,“大人喜欢看河景?”
“不然,只是觉得定州战乱方定,百姓生活安宁,实在难得。”杨禾说话间却发觉旁侧的香气隔着面具也往鼻子里钻。
而且是很重的素馨香。
“这多亏了狄大人。”红姑感叹之余又问,“大人今日前来,想必不是吃饭的吧。”
杨禾扭头对其细细端详,确实是个美人,头戴金银钗环,却不如她眉目流盼。
为能好生说话,杨禾坐回饭桌前,冲红姑开口道:“此次前来只是想与红姑一见,能从温大人手下溜走的人不多,故此略生敬意。”
“大人这倒与阿奴想到一处了。”红姑挪动到杨禾身侧,如玉般的手搭上她的肩膀,俯身说道,“阿奴久闻大人神勇,早想攀谈一番,只怕大人嫌我是蒲柳之身。”
“你听说过我?”杨禾感觉耳朵发痒,刚想将人推开,又看她坐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
红姑半大身子靠在杨禾右肩,还环着她胳膊,撒娇般说道:“那是当然,大人佯装猎户时,我便听闻你好身手,还有人说大人曾杀过一只老虎。在牢中,又听闻大人为保护温大人,与歹人搏杀,身受重伤。不知大人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她说着,手还往杨禾的肩膀上摸索。
杨禾被她撩拨得头皮发麻,连忙将人推开,刚想起身告辞,只见红姑绕在自己面前,眼中再无方才妩媚之态,而且正色严肃。
“杨大人,且听我一句,如今朝局纷扰,各方争斗,早些离开才是上策。”
“听你这话,似乎不只是在定州见过我。”想到她们能知道皇帝的圣旨所在,杨禾心中有数,“宫里也有你的人?”
“大人说有,那就是有。”红姑谈笑间又拉起她的手,细细数起手上伤痕,然后放在自己胸口,“红姑只是觉得大人这般奔命,恐怕寿数不久,若大人想要从此隐姓埋名,红姑或许能帮上忙,只要大人点头,一切我来筹划。”
“你到底是什么人?”杨禾抽出手,越看她越眼熟,“你我从前是否见过?”
“一面之缘而已。”红姑说完整个人都凑在杨身前,隔着面具,目光寸寸扫过她的脸,“多年不见,大人竟一如往昔。”
她说着又往前一步,整个人贴在杨禾身上,抬手去摸其眉眼。
杨禾被张瑾亲过,这次防范得紧,掏出银子按在红姑手中,后快步离去。
她回府时间比预估的时间要早,温开这边还没安排好之后的事宜,就被人拉进书房诉说红姑的怪异。
听者发笑,杨禾愈发烦躁。
“她喜欢你。”看人将要发作,温开只能实话告知杨禾。
“我是金子还是银子,都喜欢我。”杨禾双手抱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张瑾是男子,若说喜欢并不违和,但红姑是女子,这是什么道理?
看温开一脸神秘,她更是没有耐心,一把拽着他的衣领,质问道:“还有什么瞒着我?”
“今晚,今晚一切便都能见分晓了。”
杨禾听到这话才缓缓松手,瞟眼眉开眼笑的温开,又问:“你又在高兴些什么?”
“我见你手上有力,想来伤口确实恢复得不错。”他说完还指着胸前被扯坏的衣领,“幸亏不是官袍,不然回京后还要向中书门下奏请章服。”
见他说话这般亲昵,杨禾愈发觉得诡异,翻个白眼出门而去。看她离开,温开也抓紧去进行下午的安排。
在审问武家人后,温开知晓在张府中那个人名为武耀卿,也是武家人远房表亲,直接受命于武三思。
为引蛇出洞,他先让张瑾带着武耀卿傍晚时分出现在南楼,以招待贵客的名义订下雅座,等入夜之后让二人再去。
果不其然,张瑾和武耀卿进入不久,楼中其他宾客便四散离开,人声鼎沸南楼很快变得安静下来,与此同时,千牛卫和内卫也将其彻底围死。
“里面不会出什么事吧?”杨禾抱着临时武器大刀,对温开发问,“要是武耀卿有什么差错,陛下那边可就不好解释了。”
“放心,我交代过张瑾,只要她们动手就报出你我名号。”
“你我有这么大威力?穷途末路之人什么都做得出,小心弄巧成拙。”
杨禾正说着,只见紧闭的南楼大门突然大开,老鸨走上前,说红姑请二人入内。
两人对视一眼,欣然赴约。
南楼宾客已走,姑娘们却都还在,聚集在一楼大堂坐着,皆是担忧惆怅,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什么。
行过空旷的二楼和三楼,在鸨母的引路下,杨禾温开来到四楼红姑的房间。
说是房间,但更像是议事厅,张瑾和武耀卿被绑着,跪在屋子中间,两人旁侧摆放着八张椅子。
右侧头前的椅子上坐着红姑,红姑身侧站着十几个壮汉和几个美貌女子。离红姑最近的那个人没有右胳膊,正是前些天在唐河船上被杨禾砍掉胳膊的蒙面统领,不过这次他没有蒙面,露出同样带有伤痕的脸。
“被炸成那样都没死,有些运气。”杨禾上前,在左侧头椅落座。
“小时曾被贵人所救下,不敢轻易丢了性命。”断臂男人恭敬答话。
温开跟着坐在杨禾身侧,看向地上跪着的二人,“之后所谈不方便他们在场,还请红姑念在张家郎君也曾一掷千金的份上,先行放人。”见对面人不为所动,他只好看向杨禾。
“圣旨在我手中,他们只是倒钩,杀了也没用,放人吧。”
见杨禾开口,红姑才对老鸨抬手示意,张瑾和武耀卿很快被送到楼下内卫手中。
眼见厅内再无外人,红姑这才起身上前走向杨禾,似乎是解释地说道:“前夜我身在牢中,他们并不知晓你的身份,所以才痛下杀手,还请大人不要怪罪。”
“无碍,他们也未能杀我。”杨禾还是觉得奇怪,“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的身份对你们很重要吗?”
“大人当真不认得我了?”红姑听她这么问很是失落,随后摸摸脸才又道:“也是,当年我还是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如今浓妆艳抹,大人不记得也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