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多风,农舍破败,房中时不时传来风声赫赫,吹得火堆烧得炽热。
室内以火堆为隔,二人在两堵墙前对坐。温开用仅有的小匕首拆解捡来的树木枝丫刘用添柴,杨禾低着头静静地看地上稻草,不知在想什么。
她身上的伤都已经被包好,因手头没有适合包扎的麻布,温开只好撕开锦袍暂替,所以杨禾身上各处都绕着蓝色锦缎,又因戴着面具只露出半张脸,所以在火光之下整个人显得格外沉静。
可她不言不语,温开有些担心。
理智地说,他方才那些话本不该宣之于口,甚至他也想骗自己只当是被刺激后的口不择言,可等他冷静后愈发清楚,那完全是真心难抑。
温开本以为杨禾能问自己些什么,至少两人还有话说,或者还有缓和的余地,可不想那么直来直去的人居然没有再发一语。
“我本不想惊吓于你。”温开率先开口打破宁静,在火堆前蹲身添柴,“此事你知道就好,不必回应,也不用忧心。我没有其他想法,只是想你之后再有危险,要率先以自身安危为重。”
“嗯。”杨禾轻应一声,拿起一株稻草捏在手中点点折断,然后抬头问他:“为什么不回去?”
“船舱爆炸后,我见有人在火光中凫水,不确定是否还有贼人生还,这才顺着河水游到远处。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来,且不说回府路上可能有人截杀,就是在寒风中也走不了多远,万一迷路更是不好,不如在此处等人前来。”
温开扒扒火中木炭,起身将烤干爽的衣裳给杨禾递过去,“多穿一些,虽然寒冬已过,但春寒料峭,小心着凉。”
“我不冷。”杨禾后退两步,以示拒绝。
温开只好将衣裳放在她身侧,缓缓后撤到自己身后的墙边。
“你后背受伤了?”细微的异常没有逃脱杨禾的眼睛
“啊,”温开没想到她还能发现,故作轻松地笑笑,“被火燎了一下,不要紧。”
杨禾影司之身,拷问审查更是在行,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撒谎,遂起身上前。
只见温开后背的衣衫尽碎,焦黑的皮肉翻卷,泛着暗红。水泡从肩胛蔓延至腰际,有的已经破裂,渗出黄浊的液体,有的还鼓胀着,大大小小连成一片。
“你受伤了为什么不早说?草药还有吗?”杨禾在他面前的地上翻找,却什么都没找到。
温开看她动作过大险些将包扎扯开,阻拦道:“只是小伤,虽然看着吓人,可到底不过是烧掉一层皮。况且那草药也治不了烫伤。”
“我腰带上有个暗扣,里面有一颗保安丸。”杨禾说着,绕过火堆去自己那侧的稻草中找东西,划拉两下,她左侧肩胛骨位置的伤便开始渗血。
眼瞧着不好,温开上前阻拦,却扯着后背抽痛,眼前黑光一闪后,腰带已经在她手中。
腰带上的暗扣做得很是精巧,在河水中许久也没被打湿,药丸干干净净,外皮还泛着油亮油亮的光。
“我之前是吃的,不知道烫伤是口服好还是化开敷在伤口上好。”杨禾将东西递给过去,让他作决定。
“这就是你在江州时给小云的那个?”见人点头,温开没接,“还是你用吧,你伤得重。”
杨禾眼看他又开始絮叨,一把掐住他下巴,将药丸往他口中一送,再让人抬头。
丝滑之间,药便吃完了。
做完一切,她才发现他的右脸还有些肿。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听我说话,凡事总有轻重缓急。你伤得重,你来吃药,哪怕今日与你在此处的人不是我,换个人也是这个道理...”
温开被强行喂药很是生气,又因为自己吃掉她保命的药而急火攻心,想要和她好好说说其中的道理,可眼前人却绕过自己坐在地上,开始埋头铺稻草。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他干脆蹲在她面前。
“听了。”杨禾看他挡着自己,也停下动作反问,“就算你说得有道理那又如何?我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难不成你想把药吐出来还给我?”
“你...你真是...”他捂着胸口,只觉得喉头中涌现出一口血腥。
“说完了吗?说完回到你的地方去。”杨禾说完还对着眼前人的小腿踹上一脚。
吐是吐不出来了。
温开只好压下心中急迫,起身回到自己的一方天地。在他刚坐下的那一刻,原本留在对面的衣裳也被扔过来,正打在脸上。
再看杨禾,背对着自己,好像真的睡了。
为防万一,他并没有休息,一面找柴看火,一面观察杨禾有没有其他问题。
温开的担心不无道理,在安静一个时辰后,对面突然断断续续传出呓语。
他上前一看,杨禾竟发起高热,整个人烫得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烙铁。
如此光景,他有些后悔没有冒险回程,可事已至此还是先帮人退烧为上。
之后一整夜,温开都用冷水帮她擦拭额头、手心、脚心,直到天色微微亮起,情况才稳定,可杨禾却一直没有清醒。
就在他准备想办法将人带回城中时,小云等人终于寻迹找来。
于是一行人慌忙回府请大夫。
后背刚被包扎好还没来得及换上新衣,温开就着急到杨禾房中看情况,只见她喝过药后呼吸稳定,才稍微安心。
小云看他冷静不少,这才说出另外一个重磅消息——
原来在他二人在河中被刺杀时,张长戈家中也有贼人潜入。要不是小云带着千牛卫及时赶到,张长戈怕是性命不保。
好在千牛卫得力,三名刺客已被扣押在府中,张长戈也得到救治,张府完全被千牛卫接管。
可现在不是探究张长戈情况的时候,因为温开突然发现杨禾确实不高烧了,可整个人又变得浑身冰凉。见情况不妙,他忙令人去隔壁县寻定州名医赵老。
天大亮,赵老匆忙赶到府中为杨禾号脉。
然而他在床前反复斟酌许久,时不时还叹气摇头。
小云在旁边急得跺脚,却被温开命去熬药。
“赵老先生,听说您是岐黄圣手,堪称扁鹊再世,华佗重生,有什么话不必为难,直说便是。”温开上半身都绑着麻布,想要行礼却不能俯身。
“你尚且有疾,不必多礼。”赵老将杨禾的手放在被子中,起身与他细细说道:“老夫之所以久久未决,是因为这姑娘身上曾行过灸身柱穴壮骨方,用药需万分小心。”
“灸身柱穴?”他从没听过。
“灸身柱穴是医学秘术,要是在她幼时对全身穴位施针,强行加速成长。凡是用过此法之人会比寻常人更高大强健,体质更好,却不能尽人寿。况且她身上有多处旧疾,若还是如此行事,恐怕不出十年就会有兰摧玉折之象。”
赵老大夫摸着胡子,面上也颇为痛心,“如今她之所以冷热交替,便是被夜间冷水所激,导致体内沉疴一并暴发,这才昏迷不醒。”
听大夫这么一说,温开已无法保持冷静,他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呼吸都有些微弱的人,终究还是吐出昨夜滞留于胸口的鲜血。
赵老看他不好,刚要上前号脉,温开却借机拦下他的手,恳求道:“老先生您悬壶济世,妙手仁心...”
“你且宽心。”赵老拍拍他的手边号脉边说,“此病并非不可医,我只是把情况告知于你。要是想她能长久,还需好生将养。”
确认眼前人只是急火攻心后,赵老写下医治药方,随后被小雷带走用饭休息。
果然是神医。
杨禾服下药后不出两个时辰,悠然转醒。
她醒后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守在床前的温开,“你带我回来的?”
“小云找来的。”看她醒了,温开胸口上的郁气微微散去,“你醒了便好,大夫说你新伤旧伤一起发作,需要好好休息。我让人熬了米粥,先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