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侍回来以后,只带回一句话:消息已经留下,但甚尔没有可以直接联系的号码,中间人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返回。
汽车再次上路。
小夜没有要求继续打给更多人。
她知道同一句警告不会因为被重复得更急切,就突然得到一条可以抵达甚尔的线路。
直哉也没有借此嘲笑她,只把刚才那张纸条重新展开,告诉司机改去盘星教常用的会馆。
这个决定里既有帮助,也有他不肯承认的期待,小夜无需触碰就听得出来。
他愿意让车驶向第二次相遇,因为他想亲眼确认甚尔不会输。
预知里的两个人还没有动手。
五条站在台阶下,神情平静得近乎愉快。
甚尔站在上方,背后是离开的路。
小夜努力寻找迫使他留下的东西,却始终找不到。
那里没有禅院家的长老,没有嘲笑他毫无咒力的族人,也没有人用垃圾称呼他。
可当甚尔重新面对六眼时,那些没有出现在画面里的人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逼近他。
她想起自己从甚尔身上触到过的旧记忆。
年幼的甚尔站在训练场外,所有目光先确认他没有咒力,再决定他不值得被认真看待。
后来他变得足够强,那些目光便从轻蔑改成畏惧,可始终没有真正承认过他。
甚尔离开禅院家以后,照理已经不必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可一个生来拥有六眼与无下限的人重新站到面前,就是把家族那套早已被他丢下的秩序又摆回了原处。
只要他转身,便仿佛默认第一次胜利不足以改变那个排序。
这只是小夜的判断。
她无法钻进未来里的甚尔心中,也不能断言他停下时究竟想到了哪一张脸。
可是那一瞬间的迟疑与她触碰过的记忆严丝合缝:他原本可以不在乎,却偏偏在别人用出身与术式决定他的位置时,无法彻底不在乎。
禅院家没有派人追上他,也没有锁住他的门,它只需要使他相信,离开一次可以是自由,在六眼面前离开第二次却会成为逃跑。
“别把他留下说成自由。”小夜低声道。
直哉没有听明白:“什么?”
小夜转向他的声音:“在客舍里,你说没有人能找到他,是因为他不受任何人拘束。现在他明明可以走,你却觉得留下死斗才像他。那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自由?”
直哉没有随即作答。
车内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将一片又一片雨水从玻璃上推开。
他过了片刻才说:“你凭什么认为他想走?甚尔要是真觉得危险,没人能让他停下。既然他留下,就是他自己选的。”
“是他自己选的。”小夜承认,“所以我不能让他走。可是即便是一个人自己作出的选择,也可能是别人留在他身上的东西在起作用。那是旧伤在复痛。”
直哉冷笑了一声,问她什么时候开始认为自己比甚尔更懂强弱。
小夜说自己不懂。
她确实不知道五条与甚尔的术式差距,也无法从一幅画里判断谁拥有更多取胜的办法。
她只是见过甚尔在无人注视时的疲倦,也听过他把未来说成与旁人无关、说成与希冀完全背离的东西,就像他早就抛弃了自己的未来,抛弃了一切。
那个人并不像直哉想象的那样,一生只为寻找足够强的对手。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选择别的活法而已。
直哉道:“如果他现在转身,前面做的一切算什么?五条会活着回去,所有人只会说甚尔趁他疲惫才赢了一次。禅院家那些老家伙更会说,天与咒缚终究比不上六眼。”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终于察觉自己使用的仍是禅院家的判断,但还是没有收回,“甚尔不会允许他们这样说。”
“是你不允许。”小夜说。
车厢里的空气陡然安静。
直哉没有发怒,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纠正她。
小夜抓着车门,指节因持续用力而发僵,但没有松开。
无雨的未来还在眼前,甚尔也仍站在那个可以离去的瞬间。
她终于把这几日始终没有说清的话完整地说了出来:“你希望他留在那里,是因为你希望他证明你没有看错人。为什么他一定要向别人证明什么?我只希望他回来。”
直哉许久没有出声。
小夜原以为他会说甚尔根本不知道她在等,也不会把回到她身边当作一件值得做的事。
这些话本就是事实,甚至不需要见相就能确认。
可是直哉只问:“回来以后呢?他还是会走。”
“那是他的自由。”小夜说,“我从未要求他回来找我,他也不必知道我在这里。只要还有下一次离开的机会就可以。”
她并不是在向直哉证明自己的感情比他的崇拜更加高贵。
她同样希望甚尔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活着,只是无法接受他把生命用在一场她认为没有必要的胜负上。
其实说到底,两个人都在替甚尔挑选未来:区别只是直哉要他赢,小夜要他保留下一次选择。
也许谁也没有比谁更高贵。
预知在此时重新向前推进。
五条抬起一只手,周围的光随之发生了细微变化。
甚尔没有后退。
他侧过身体,将背后的出口彻底让到视线之外,似乎只要不再看那条路,它就从未存在。
小夜从那个动作里知道,迟疑已经结束。
第二次相遇尚未真正开始,能够不以胜负收场的结果却已先被甚尔亲手放弃了。
她猛地收紧手指,车门把手在掌中发出轻响。
直哉这次没有伸手,只叫司机再确认前方的路。
司机说距离会馆还有一段,雨势使道路比预计更慢。
直哉催问是否有更直接的路线,得到否定以后便不再说话。
小夜知道他们赶不上那个选择。
见相没有给她时间,但把甚尔转身的每一个细节都留下。
未来真正残忍的地方并不是它一定会发生,而是它让她清楚看见,事情曾经存在另一个答案。
而他不屑一顾。
汽车继续穿过雨夜。
小夜一手按着车门,一手抓住座椅边缘。
直哉也没有再说甚尔一定会赢,只在每一次转弯以前报出方向和距离。
无雨的天空在她眼前越来越亮,甚尔的背影却没有再朝出口偏移。
多年前,他曾让小夜自己决定要不要越过旧仓廊的坏木板。
现在轮到他站在可以离开坏结局的地方,却选择把那条路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