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已经从后席站起来,请求同行。
他说小夜从未离开禅院家,只习惯由自己引路,换成旁人反而容易出事;又说自己听见过最初的预知,途中若出现矛盾,可以负责核验。
每一个理由都听起来是在帮助她,只有最后一个暴露了真正的期待。
直哉强调自己也需要亲眼见到五条悟,确认小夜有没有认错人。
宗房长老不愿让一个刚刚阻碍封门的人离开京都,但直毘人同意了。
直哉的身份足以代表禅院家,又知道昨夜的细节,把他留在宅中反而更难控制小夜。
小夜没有反对。
她知道直哉不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不是为了五条悟的性命。
他想靠近那场尚未发生的胜负,甚至希望自己亲眼目睹预知有误。
可小夜需要有人熟悉外面的道路,需要一块能够让主院放心的禅院姓氏的通行证。
她不能因为直哉的动机不纯,便假装自己没有在利用他的动机。
这算是进步吗?曾经被他视作所有物的她,如今在和直哉互相利用。
那他们现在的位置,可以算作短暂的对等了吗?
小夜不知道。
议事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
直哉在门外等她。
千鹤尚未过来,他便像从前一样把衣袖递到小夜手边。
小夜没有接,问:“你为什么不说?”
直哉道:“说什么?”
小夜说:“你知道我把谁的死换成了五条悟。”
直哉沉默了一会儿,反问她是不是真的认为甚尔会死。
小夜没有回答。
直哉便说:“既然你没有看见尸体,就不算。也许你今天说的才是对的。”
他仍在替未来寻找自己能接受的解释。
小夜没有像昨夜那样与他争辩,问:“如果你相信五条悟会死,为什么还要去?”
直哉说正因为如此才该去看。
话出口以后,他似乎察觉这句回答太过直接,又补充说御三家不可能只听她的一面之词。
小夜没有拆穿。
直哉也问她,既然担心甚尔,为什么要把预言告诉可能杀死他的人。
她回答:“因为我拦不住甚尔。”
“所以你去拦五条悟?”直哉问。
小夜说是。
直哉冷冷地提醒她,五条悟与她毫无关系,既然他能和甚尔对战,自然也不可能因为她害怕便逃走,她昨夜已经在甚尔那里听过同样的答案。
小夜说:“那也要由他说。”
她并不认为这一次一定会成功。五条悟可能不信,可能拒绝,甚至可能因为预言而更想见到对手。
可失败与没有开口并不是同一件事。
她无法替甚尔选择离开,至少可以把同样的选择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让未来不再只沿着一条无人知情的路发生。
直哉把衣袖收了回去,过了片刻,又问:“你威胁长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以后会把门锁得更紧?”
小夜说想过。
直哉问那为什么还做。
她摸到议事室外的门柱,沿着木纹向前走了一步:“至少现在,门会先打开。”
直哉没有再说话。
他大概无法理解,一次有期限、有守卫、必须按时归还的外出,为什么值得用此后的自由交换。
对一个随时可以出门的人而言,打开三日的门和从未打开并没有足以讨论的区别。
主院用了整整一天准备行程。
对外的文书写作禅院家非战斗术式与六眼的交流,随行名单里除了小夜和直哉,还有几名术师、千鹤以及一位负责礼仪的管事。
小夜的衣物被重新挑选,袖口不能过宽,鞋底要便于行走,连手杖是否会使五条家误以为禅院家照顾不周都被讨论了一遍。
没有人询问她想带什么。
她只是从千鹤收拾好的箱中拿出问见簿,装进一只能够随身携带的小布袋。
出发前夜,宗房长老再次来到内院,要求她复述对五条悟要说的话。
小夜说第二次见面时他必须离开。
长老问第一次会发生什么,她回答不知道;问对手是谁,她仍说看不清。
长老警告她到了东京以后不得擅自改动说法,更不得向五条悟提及禅院家内部的事。
小夜答应得很快。
她已经知道,承诺与预知一样,只要没有人能够进入她心里核验,最终说出什么仍由她决定。
只要是既无法被证伪,也无法被证实的事,她便可以拿来做说辞。
清晨,千鹤替她束好衣带,门外第一次没有响起守卫落闩的声音。
几个人在走廊上核对名册,管事报出小夜的名字时,使用的不是“内院小姐”,而是“见相术师禅院小夜”。
身份只改了几个字,格门便由外面打开。
原来这么容易。
小夜站在门内,没有立刻迈步。
她曾经无数次摸过这道门,知道木框下方有多少处修补过的凹痕,也知道新装的铜扣比原来高出一指。
但她从不知道门完全滑开以后,外面的雨声会一下子变得这样宽。
直哉在回廊上等她,把衣袖停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小夜没有抓,让千鹤把手杖递给自己。
杖端落到门槛外,发出一声陌生的轻响。
她跨出去以后,身后的格门没有立即合拢,管事和守卫都在等她继续向前。
小夜意识到,家族不是决定给她自由,只是决定把她送到另一个有用的位置。
三日以后,等她回来,这道门仍会照原样关上。
但她还是向前走了,因为虚假的预言并没有使门变成别的东西,却第一次使它不得不为她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