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到了岸上,绯云仍在水里,脚踝接受着溪水的冲刷。
“啊。”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神情有些懊恼,但还是把木牌递到了矶抚面前。
那上面有着歪歪扭扭的刻痕,应该是文字一类的东西。虽然老头子有在教他们识字,但很明显他们中除了守鹤,没谁对这些带着各种含义的线条感兴趣。就连守鹤学认字,也是抱着想要压九喇嘛一头的心思在学。
绯云也清楚他不认识这是什么,用手指着给他示意:
“这上面就是我的名字。这个是‘绯’,这个是‘云’。”
准确来说,这是那个人给与她意外相遇的白鹿的名字。
绯云还记得,某天那个人兴致冲冲让白鹿低下头,把那块粗糙但带着稚嫩爱意的木牌挂到了白鹿身上。
她不曾取下那块木牌。
父亲找到她时,那块木牌仍然在她脖子上。只是那时她获得了那个人最后的礼物,从白鹿变成了人。于是它便松松垮垮的垂到腹部,看上去格外滑稽。
手上这个也不过是无意识制作出的仿制品罢了,正品被好好安置在她的宝箱里。那里面存放着她最宝贵的收藏。
那块正品木牌已经相当旧了,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刻痕也比当初浅了许多。但绯云从来没有尝试修复它,也没有用能力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去替换它,就让它那样躺在木箱里。
“这样啊。”
矶抚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太阳快要落山了,外出时间也要结束了。
他被绯云顶在头顶——她走路一晃一晃,如果不是两只手都用来按住矶抚,他早就飞出去了——观赏着树影间露出轮廓的赤云,心想或许没有什么高深的原因,那个给她取名字的人只是看到了这样的景色,便给她取了这样的名。
那他呢?
矶抚为什么会是矶抚呢?
他不想拿着这个问题去问老头子。
在他看来,“名字”是老头子给他们的考验,他会自己找到想要的答案。
或许时间会将答案送到他面前。
……
真的会吗?
矶抚睁开眼。
那只巨大又不详的猩红眼珠微微转动,朝向了打扰自己安眠的人类。
他们距离他不算近,可无论距离多远、作呕的恶意始终如针扎一般反复刺激着他的神经,令他烦躁不堪。
换了往常,他现在应该破水而出,让这些渺小又恶心的人类付出代价。
……可矶抚现在心情不错。
他今天不想见血,就只放出了些查克拉把人撵走了。
居然梦到了那么久以前的往事……真是难得。
矶抚缓缓合上眼。
尾兽也会做梦。
在老头子刚刚离去的时候,刚刚那样的梦出现的还比较频繁。那里面有老头子、有绯云,也有互相不待见但始终在一起的兄弟姐妹。
可时间啊,多么玄妙又可怕的时间。它令梦中的一切失了本来样貌,令清澈见底的池水变成满是瘴气的沼泽、令甘泉变为毒药。
瘴气与毒药都杀不死尾兽,却能令他们感到切身的痛苦。
兄弟姐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老头子的声音越来越远,梦里的空白越来越多,究竟是什么在蚕食他的记忆、把那些温暖的色彩一点一点啃掉了?
那些可填补的空白逐渐被恶意痛苦鲜血惨叫填满,从此他便不乐意做梦了。
可今天他梦到了绯云。
梦到了那个站在溪水里、头发乱蓬蓬的女孩,梦到了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梦到了她把他顶在头顶走路的样子。
怎么会想起她呢?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家伙了。
月光被水扭曲,落到他的壳上。
当初比人类更像人的玩伴回归成为无意识的死物,当初会把自己压缩到手掌大小的尾兽早已习惯现在巨大的体型,不再会为了任何人类而委屈自己缩小,也不再对任何人类抱有不该有的期待。
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从壳中吐露心声了。
水流轻轻敲打着他坚硬无比的外壳,带着些月光与沙砾的味道。
会期待再次进入那样的梦境吗?怕是自己心里也不清楚吧。
尾兽拥有太长太长的时间了。再长的时间或许也无法带给他想要的答案。
所幸,那个问题对他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