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是什么声音?
心脏莫名产生的异样感令他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动了动,不想对方以为他还想离开、抓得更用力了,那力道大得让斑的指骨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没断、也不算多疼,但足以将他的理智唤回。
注视着那一对被泪水洗涤过的纯净琥珀,宇智波斑霎时清醒过来。
……明明是被野兽盯上的感觉啊。
那种远古人类为了生存、躲避恶兽捕食,而刻入基因传承万年的危机感,正在疯狂向宇智波斑预警。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男人没继续说下去的话:
「不小心一点的话,可是会被凶兽吞噬的啊。」
……哈,哈哈。
那个男人,虽然不爱理人、说话难听,但能被他说出口的,都不虚妄啊。
斑想起血月下那双万花筒写轮眼里的郑重其事,想起那句“大概率是后者”,当时觉得是夸大,现在只觉得再正确不过了。
银色的恶兽还在等待他的答案,哭泣着露出尖利的口齿,大有一副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咬定不松口的架势。
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淌,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又带着南贺川水汽浸润过的凉意,渗入他们手掌间几乎为不可见的缝隙之间,将他的掌心、将里面的项链完全浸湿。
……不,不能沉默下去了。他隐约感觉出来,对方已经开始准备使用强制手段了。
“不,他不在这,”他听到了自己在说话,那声音干脆且利落得令他自己都暗暗惊讶,丝毫听不出半点撒谎的痕迹,“这只是那个人梦里托付给我、拜托我交给你的东西,他没有回到现世。”
……不知道为什么,斑直觉要是照实说,那鬼魂就在和她见面的前一刻消散了,会发生一些他非常不乐意看到的事。
没有见面的机会,总比没来得及见到要好一点吧?
毕竟对人来说,即使永远失去同样痛苦,但和自己曾有可能拥有却永远失去比起来,简直不是一个量级的啊。
所以他说谎了。
他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勾玉的灼热在退却,对方手指的力道在此刻总算是有了松动的趋势。
凶兽松开了紧咬着猎物的牙。
少女缓缓放松了紧握着的手。
鬼使神差般,宇智波斑没第一时间撤回自己的手,仍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他看着面前少女情态的变化,恍然意识到一件事:
……啊,变成人了。
人类的哭泣是很丑陋的。
当情绪冲破理智的阀门,汹涌的悲哀会令面部的表情完全失去控制,无穷的液体似乎会从脸上任意的孔洞流淌而下,无意义的哀鸣会自肺腑漫溢出来,这种失控会让哭泣的人看起来扭曲又狼狈异常。
宇智波斑见过无数人哭泣。敌人请求他饶自己一命时的涕泪横流,对练时被他打败的对手不甘的落泪,战争结束后集体葬礼上悲切的哀嚎……每一种他都见过,每一种他都能冷静无视或采用正确的方式应对。
……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哭泣方式。
这人的面部肌肉完全没有被牵动的意思,那从眼眶中源源不断倾泻落下的无色液体似乎不是眼泪,而是别的什么无须在意的东西。
她甚至没有自己在哭的自觉,只呆愣愣的直视着他,他甚至能从那片泛着涟漪的金色湖泊中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那粘连在银色睫毛上的水珠被太阳晒得发亮,比叶片上的晨露更加耀眼、也更加易碎。
……怎么回事。
不寻常的异样感还在加深,斑只觉得无数泡沫在脑内鼓起又迅速炸开,弄得遍地狼藉。
不过下一刻,他便失去了胡思乱想的余裕。
少女像是忘记了她还握着他的手这个事实,如同祈祷那般将合握着那枚勾玉的双手抵到额心,连带着斑的手一起、触及那片冰凉。
……好冰,她这是站在这里吹了多久的风?怎么感觉比河水还凉……
……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还没趁机抽手,只是放任了少女的动作。
“……原来,原来。”
少女的声音不复先前的急切与慌乱,现在斑倒是听不太出她话语里的情绪了,那听起来不是现在的他能轻易理解的内容:
“原来……我也有泪水这种东西啊,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