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云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忍者、忍者,又是忍者。
我烦透忍者了!
她从醒来到现在,已经见了够多的忍者、看了够多的忍术切磋、听了够多的忍者的任务了。
每一个忍者都在争斗,每一个忍者都在杀人,每一个忍者都在被杀。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此世所有人都活得是那样辛苦、死得又如此随意?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愤怒的同时,绯云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但还没等她捕捉到这一线灵感的尾巴,就被对面那个不长眼的玩意打断了。
“那个……”那个色块开口,语气迟疑,指着她缠成一团的头发,“我掉的不是金苦无也不是银苦无,是那个普通的苦无。”
……
……哈!疯了吧,谁和你在这玩河神传说?你是樵夫吗在这说什么呢!
绯云气笑了!
“你有病吧!”
她这下是真被气狠了,把那纠缠在头发里的苦无使劲扯了出来。
自苏醒以来绯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愤怒。
心中那些在这些时日受了潮的薪柴被完全点着、熊熊燃烧起来,把周围不知何时长出来的苔藓烧了个一干二净。
她淌水走到岸边、气势汹汹,决心一定要让这个家伙尝尝什么叫作忍宗第四硬的拳头!
绯云把那苦无用力掷到那个色块身前,用手背抹掉挂在眼睛上半天了的水珠,刚想见识见识到底是哪个这么上赶着讨打,她绝对要狠狠揍他一顿,结果一抬眼……
……千手柱间?
那个她一直躲避着的蘑菇头少年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截断了的钢丝——不,不对,钢丝没断,钢丝的那一头还连在她刚才扔出去的苦无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是与静止不动的身体相反的生动,那双平日里黑沉沉的眼睛现在闪着某种她完全不想去解读的亮光。
脑中的弓弦被完全意料之外的攻击打断。一时之间,她的意识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像是被丢进南贺川的石子、被湍急的河流带着不断翻滚。
直到绯云终于清醒、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跑进森林,不知跑了多远。
直到确定没有人追上来,她才放慢了速度,靠着树干缓缓停下。
千手柱间、千手柱间……怎么偏偏是他……?
她连自己做白鹿“银”的时候都不想看见他到处躲他、怎么用本体在那里休息还能碰上这人……!
被闲置许久的肺部被重新启用,她只看得见眼前的阵阵白光。
那些被压在水底的声音一拥而上,比原先更加响亮、几乎说得上是声嘶力竭:
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他他是阿修罗他是阿修罗他抛弃了我他抛弃了他违背了诺言他欺骗了我他们都不在了他们都离开了我他们都舍弃了我好害怕好害怕好难过好痛苦好可怕好孤单好害怕不想一个人在这里好想回家……
绯云扶着树蹲下,然后靠着树缓缓滑落到草地上,把脸深埋进膝盖里。
……她居然有种无法呼吸的错觉。
可是、可是呼吸,这种行为只是她对人类的模仿啊。
她不呼吸也不会因为缺氧死去、不进食也不会饥饿死去,心跳、呼吸、脉搏……一切生理活动都是她对于人类体征的浅薄模拟。
……明明对她来说,只有疼痛才是真实的。
绯云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知道的,你一直知道的不是吗,你不是人类,做不了梦,也没有眼泪。
是、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她一直知道的。
两盏勉强照亮周围的微弱灯火脱离了手臂的环绕。
那与发色同色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河水留下的水珠,在月色下微微反光。
她躺了下去,没有去管半干不干的头发与衣服,顺着树影的缝隙看到了月亮。
缓慢升起的满月注视着这个迷茫的孩子,用清浅又有如实质的月光抱住了她。
这么下去不行。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有的东西,不是逃避、装作看不见,就不存在的。
够久了,已经够久了。
手臂阻隔了她与明月的对视。
不能再放任感情继续对自己施加影响了,如果她想振作起来、真的想做出什么改变……那就必须直面现实。
……她必须剜掉这块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