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怒意铺展开时,看上去仿佛能够吞噬下落的烈阳,可扑面而来的并不是灼烧皮肉的燥热。
灿金色的火光静静悬在那里,没有失控地倾泻而出。
“我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可不是让你自残——”
“可是大人、大人,”她笑着哭,“我的一生苦痛都系于这双眼啊。”
假如这双眼仍然留存,她如何能摆脱身为忍者的苦痛过往啊。
“……下手那么快做什么,”神明的怒火被熄灭了,“过来,我帮你重新构筑一具身体。”
——没有白眼的身体。
这么多年过去,即使目能视物,她也始终日复一日地在眼上缠上一层又一层纱布。
哪怕没了白眼这么具有辨识度的眼睛,但万一日向一族的哪个旧识到这里来,认出了她这个百年难遇的大逆不道、胆敢反抗宗家之徒呢?
……就像他们现在这样。
真弓注视着令绯云大人怒火中烧的两名罪魁祸首。
她比他们来的都要早,算得上第一批来久津定居的忍族人。小的那个宇智波是三年前来的,大的那个千手是大半年前来的。
她假装盲人给一个奈良主持的酒屋当着乐师,这两个人则在那位专门设置的看顾孤儿奉公宿呆着,倒是不常碰到彼此。
真弓猜测他俩大概不知道这里还有自己这么个日向。
只有偶尔她到街上奏乐时才会遇到他们,看他们相处融洽还会暗自新奇,心想原来千手与宇智波不和不是刻在血脉里的。
不过都是舍去姓氏、迎接新生之人,想怎么活、交什么朋友,自然也是自己说了算。
哪怕有什么血海深仇,都死过一次的人了,三途川走一遭、都被拽回来了,仇啊怨啊的就让它们跟着风散了吧。
……若是她也像他们这般被族人发现端倪,真弓想,自己也会做出和他们相同的选择。
这是最好的、断绝一切线索的方式。
绯云大人给了他们新生,难道还要让她为这些琐事烦扰吗?
但她可不会像这两个蠢物那样,明知道绯云大人在给他们撑腰,还直接抹自己脖子,这不是上赶着让绯云大人不快吗?还是说他们眼中自己属于“自戕”,绯云大人不会再复活他们了?
哎呀,俩傻子。
等待着两位睡美人的苏醒,真弓在构思“假如是自己”幻想。
如果是她,肯定能在绯云大人的掩护下脱困。等脱困了再偷偷出城,找个附近的山崖跳下去,这样日向的人又能找到她的尸体、断绝他们探查的线索,也不至于惊动绯云大人。
要死怎么能在绯云大人面前死!
真弓跪坐着,表情严肃实则大脑放空,给自己做着第一百零九个紧急死亡预案,以免重蹈此二人覆辙。
晃动的白袍停下,突兀发问:“你想怎么死?”
沉浸于自己死亡幻想的真弓下意识回应:“跳崖当然最好……呃。”
坏了!
“哈。”
真弓僵住,埋头将目光钉死在身下排布整齐的榻榻米上。她在心底默数着草席拼接而成的格子,一遍,两遍,数字在心底颠三倒四,不断地推翻重来。她不敢直视上方那人的目光。
“真弓,”声音自头上响起,“你来久津有多少年了?”
真弓不自觉吞咽了一下:“……五年了,绯云大人。”
“五年,五年。”真弓现在感受不出话语中的愤怒了,某种莫名的情感让她哑口无言。
“青叶来了半年,敏郎来了三年,你来了五年,还有那么多人……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一样,等着被发现然后去死,”冰冷的手抚上真弓的脸颊,轻轻将她的头抬起,另一只手虚按在她的额头上方,温暖的金色直直照进她的内心、几乎令她下意识瑟缩,“我只想知道……到底需要多少平和的时光,你们才不会随身带着苦无准备自裁、你不会在回忆过往时下意识摸向咒印……?”
……永远不会的,绯云大人。
真弓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接受忍者训练时的兴奋、不久便被选中刻上笼中鸟成为宗家脚下石子的不解愤懑、第一次被催动笼中鸟时的绝望……
她想开口,说请您不要为我们这样的人感到悲伤,这是忍者的无法被改变的本能,要么为别人带来死亡、要么为自己选择死亡。
……但她不敢开口,只咬紧牙关,生怕一松口就让哽咽声冲出喉咙、让眼泪失去控制。
“……唉。”手离开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不适合你们留在久津,你继续在这看着,等他们醒了就带他们去找兜,跟着安排的商队去涡之国,”障子纸门被拉开,“剩下那些我通知过了,他们就交给你了,真弓。”
“……是。”
门被合上。
真弓跪坐在原地,额头抵着榻榻米,身体不住颤抖。
她知道绯云大人还没走远,知道对方听得到门内的动静。
但她实在忍不住了。
——反正也不会有人看到。反正那两个人还躺着,反正门关着。
离开的人装作没有听到门内压抑的呜咽,化作飞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