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凉的。
太宰治沉在浴缸底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灯光穿过水层变成一团模糊的、荡漾的晕。
他想,人沉在水底的时候其实听不见自己哭,当然他也没在哭。
如果现在死掉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安静,什么都听不真切,温度一点一点从皮肤上抽走。
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耗干,胸腔开始发紧。
那种闷痛涨上来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舒服。
像被什么很沉的东西从内部抱住了。
手机铃声响了。
他在水里听着那声响隔着一层空气传进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求救信号。
第一声,第二声。
不想接。
……
手机响到第四声的时候他还是伸出了手。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最终在缺氧的边缘从水里坐起来。
水从肩头哗然滚落,他咳了一声,抹了把脸,湿透的刘海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颈侧往下淌。
湿漉漉的手指捏着手机边缘拿起来。
屏幕上是下属的名字。
“……什么事?”
任务安排,行动计划,几个需要确认的细节。
太宰听着,“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截湿透的绷带边缘上,绷带被水泡得发胀,边角翘起来一点点。
他伸手把那根翘起来的线头扯掉了。
挂断电话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就那样靠在浴缸边上坐着。
膝盖蜷起来,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水珠从发梢一滴一滴地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绷带被水泡过之后缠得更紧了,勒出浅浅的红痕。
太宰垂下眼睛,他记得那个纯白空间里的声音。
“可以构建稳定的通道。”
那个声音没有感情,每一个字都清脆而疏离。
“……任务,提供跨世界能量。”
“……附加任务,收集那个世界的特殊能量。”
他问:“构建通道要多久?”
“不定。”
不定,就是可能明天,可能明年。
可能到他死的那天通道还是半成品。
……
太宰治很想优子,这个念头不是什么柔软的东西。
他想她是一种钝钝的、磨人的、像指甲缝里扎了一根倒刺一样的感觉。
不碰的时候没什么,一碰就扯着疼。
做任务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泡在水里的时候,它都在那里,不声不响地嵌在肉里。
太宰从浴缸里站起来。
水从身上倾泻而下,哗啦一声响亮得有些刺耳。
湿衣服脱下来丢进洗衣篮,干衬衫抖开,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扣子。
系到胸口位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指尖按着那枚藏在内袋里的能量核心碎片,隔着一层布感受那若有若无的温度。
碎片在微微发亮,通道在缓慢地构筑。
在做任务这件事上他从来没有这么高效过。
几天时间碾过了横滨近乎半个地下黑恶势力,速度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他带着回收站碾过委托的每一处地点。
赌场、仓库、走私码头,目标名单上的人名一个接一个地被划掉,速度快得让情报部门都跟不住节奏。
他很冷静,站在现场的时候永远是那副样子,嘴角衔着一点弧度,语气轻飘飘的,手上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偶尔还会哼几句走调的歌。
下属们在他身后跑断腿,脸色一个比一个灰。
没有人敢抱怨。
横滨一时间都显得有几分和平了。
那些平时蠢蠢欲动的势力被他碾得七零八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摁住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宰治想,原来和平这种东西是可以这样制造出来的,用暴力,用效率,用不想思考的麻木。
他扣好扣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对着浴室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湿头发还贴在额前,脸色用热水拍过之后反而更苍白了,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觉得那个人活得好没意思,拼命地做那些重复的、无聊的任务。
等一个归期不定的人,像一只头顶吊胡萝卜的驴,永远在走,永远够不到。
他都没有时间去寻找最完美的自杀方式了。
“烦死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出了浴室。
推开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口袋里那枚碎片的温度贴着胸口,像一颗很小很小的、不肯熄灭的炭火。
他走在横滨深夜的街上,步子不快不慢。
两边店铺的灯陆续灭了,路面上只剩下路灯和自己长长的影子。
他走着,想着。
要不要明天再去买一卷新绷带,旧的被水泡得有点勒手了。
然后他又想。
优子在那边,有没有人给她买新衣服呢?
*
优子套着娜美给她买的新衣服,梳着娜美给扎的双麻花辫,还戴着一顶遮阳帽。
她们在甲板上晒太阳。
一番折腾后,终于又踏上了回村的路。
只是天气似乎不太高兴。
海面多了一层细碎的白浪,像被谁撒了一把碎贝壳在上面。
娜美看了看天边那抹发灰的云层,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她起身去控制室守着,优子也跟着过去。
半个小时后那抹灰铺满了半边天空,风的声音从低沉的呜咽变成了尖锐的哨音。
船帆鼓胀到了极限,帆绳绷得死紧,整艘船开始随着浪涌大幅度地上下颠簸。
娜美两只手抓紧舵柄,脚掌蹬着甲板撑住身体,迅速调整船头角度迎向浪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