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今天早上翻我窗的时候有没有踩到窗台底下那盆薄荷?”
“踩到了。”
优子叹了口气。
那盆薄荷是她上个月刚移栽的。
两人并排走在小路上,慢悠悠地晃回小屋。
*
锅里的红豆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枝子用长柄勺搅了搅,舀起一点尝了尝,又往里加了一小撮糖。
优子坐在餐桌前,两条腿够不着地面,晃来晃去。
她趴在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厨房的方向。
“红豆汤红豆汤,优子好饿——”
“马上。”
枝子把火关小,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
碗是白瓷的,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花纹。
修治坐在优子对面,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印着“植物大全”。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手指点在一种植物的插图下方。
“你在看什么?”
“哼哼哼~”
他什么也不说,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好奇的优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到他旁边一起看。
“菖蒲?”
“有什么特别的吗?”
修治合上册子,放在桌角。
“画得好看,我打算把它画到日记里。”
说到日记,优子瞪了他一眼。
枝子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三个碗。
她先把一碗放在修治面前,再把一碗放在优子面前,最后自己端着碗坐到了两个小朋友对面。
“烫,慢点喝。”
优子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吹了两下就往嘴里送。
然后她皱起脸,手做扇子隔空扇着嘴巴。
“烫!”
“说了慢点。”
枝子没抬头,用勺子舀起一小勺红豆,放进嘴里。
津岛修治吃饭很安静,嘴唇碰到汤面,没出声。
红豆煮得很烂,汤是稠的,甜味淡淡的,一点点盐味刚好压住了腻。
放下碗的时候,碗底落在原来的水印上,分毫不差。
大户人家的少爷是这样的。
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给优子看的一愣一愣的。
吃得差不多了。
枝子伸手拿走了她的碗。
“够了,晚上吃太多睡不好。”
优子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把勺子放回托盘。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脸扭到一边看修治喝汤。
椅子的两条后腿翘起来,前腿悬空,晃了晃。
修治伸出手,按住了椅背,椅子落回地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优子对他笑了笑,眉眼弯弯。
修治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进厨房水槽里。
优子走到修治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去房间。”
津岛修治在优子家有一间固定的客房睡,每次玩得太晚了就会留宿,第二天早上再下山回家。
优子已经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往走廊跑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牵修治的手。
*
1年后。
优子今天生日,她8岁了。
中午和修治、枝子一起在小屋里吃了蛋糕庆祝。
枝子给她准备了一套漂亮的新衣服,上衣下裙,长袜鞋子都配好了。
优子高兴地直接去换上。
修治送了她一个海螺样式的玩具。
拉一下背后的细绳,海螺就会放音乐,优子还挺喜欢的。
枝子给她放了一天假,不用上课也不用写作业。
优子欢呼一声就拉着修治出去玩了。
……
优子跑得太累了。
整个下午他们跑了半座山。
她的脚底板已经热乎乎的,小腿肚酸得像泡了梅子醋。
最后她一头倒在老樟树底下的草坡上,裙摆摊开来,沾满碎草屑。
修治也一屁股歪坐在旁边,嘴里还咬着一根狗尾巴草。
山风穿过树冠,嗡嗡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拉动一把松木大提琴。
优子把海螺扣在耳朵上,听见里面残留的曲子碎成一小段一小段,叮叮咚咚,越来越远。
她慢慢闭上眼,整个人陷进草叶和泥土的暖意里。
然后她发现自己不在树下了。
四周是灰蒙蒙的。
说灰也不准确,更像是一种没有颜色的颜色,像把所有的蓝、绿、黄都搅在一起又冲淡了。
脚下踩的不是泥土,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像凝固果冻的地面,每走一步就会荡开一圈浅金色的波纹。
“你踩到我的边界了。”一个声音说。
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像凑在她耳边呵气,有时又像从头顶三百米的高处落下来。
优子转了个圈,什么也没看见。
“你是谁?我在哪儿?”
发生的一切都很邪乎,但优子没有感觉到害怕。
那个声音带着一点笑。
“这里是一个缝隙,夹在你的世界和其他世界中间。你现在的灵魂很轻盈,容易被挤进这种缝隙里来。”
优子没听太明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但边缘有点模糊,像画在水面上的倒影。
“那我还能回去吗?”优子问,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当然能。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手里的海螺……”
优子举起海螺,它突然出现在手上。
在这个灰蒙蒙的空间里,海螺壳发着幽蓝的光,像一小块被海水泡透了的月亮。
壳面上的螺旋纹路本来只是装饰,此刻却在缓缓转动,像表盘上走动的时间。
“它不止是玩具了。”
那个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需要你带着它穿过那个门。”
优子眨眨眼:“什么门?”
声音沉默了一瞬。
接着她面前的空间突然裂开一道缝,像有人用指甲在空气里划了一道。
从那道缝里,涌出无穷无尽的深蓝色光芒,还有风。
从裂缝里灌进来的风很大,吹得优子的头发全部向后飞起来,裙摆贴在小腿上往后飘。
优子眯着眼朝缝里看,隐约看见一座巨大的石质拱门。
门高到看不到顶,两边的石柱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花纹,太远了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里面透出一点一点跳动的银色光点。
“我需要你的帮助。”
声音低下去,“你的灵魂很坚韧。我会给你力量,帮你成长。”
裂缝缓缓合拢,深蓝色的光收回去,像吸走了一整个湖泊。
优子站在原地,心跳得咚咚响。
“我就知道我是天命之子!我已经准备好了!”她大声说。
“等你强大起来。”
那个声音温柔起来,像晚风裹着一句祝福。
“等你能够打开那道门的时候,你会想起这个梦。现在,有人在叫你了。”
雾正在升起来,而在雾气最浓的地方,她仿佛看见空气里有一道极细的、半透明的缝隙,一闪就不见了。
优子猛地听见远处传来修治的声音。
面前的灰色空间像褪色的墨水一样迅速淡去,她觉得自己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