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围场收官夜,行宫平原受雪山寒雾重重笼罩,漫天不见星月。这场春巡大围猎终于走至尾声。
本该喧闹欢腾的夜宴,空气中却多了几分压抑。
原因无他,全因长公主府那位日前尚意气飞扬的少侯,于击鞠场下半局不知何故猝然坠马、倒地吐血昏迷。太子下了海量灵药,却依旧没能留住性命。就在当晚,少侯因「妖毒攻心、经脉爆裂」而不治身亡。
此时坐在宴席间的王家庶妹——王令媛,透过行宫高台掀起的青纱幔帐看向中央平原。远处尽是哀悼逝去少侯的肃穆陈设,百盏硕大素白天灯缓缓升空,宛如朵朵幽冷白莲在夜风中闪烁晃荡,于半空划出摇曳不定的微芒。
纵使生出这般惨剧变故,可除了那位断肠的姊姊,又有谁会真将死去的少年久挂心头?今夜场中各家女眷虽碍于丧局故作低调收敛,可围靠在裴安道身侧的热切暗香,却比日前更胜几分!
王令媛看着那被脂粉幽香重重环绕的英俊青年,不由想起清晨在湍急大河进行的水球大比。彼时仙武子弟们为争夺荣光,纷纷纵身跃入水势汹涌的冰冷急流。
裴安道的表现依旧卓绝群伦。可在她眼中烙得最深的,莫过于他褪去外衣、破水而出时的昂扬姿态。
他那肩背挺拔、腰胁劲瘦的躯干,覆着紧实肌理与润泽肤骨,连同线条笔直的长腿,毫无遮拦地呈现在众女眷眼底。水珠顺着宽阔胸膛滑落,被湍急急流冲刷后,更显夺目扎眼。那野性难驯的狂桀气韵,迸发着摄人心魄的生机与穠丽威压!
念及此前在江边所见的那具热气腾腾的肉身,王令媛悄悄揉了揉发烫的面颊,只觉体内在烈酒催化下,竟涌出难抵的燥意与羞怯。
像这般风流人物,想必早有了朝夕相伴、为之神魂颠倒的温存佳人了吧?
正当王令媛暗自神伤、双眸凝定那道挺拔身影之际,兄长王璟言端着兽骨酒盏,不紧不慢靠近。他顺着小妹目光向远席瞥去,眼底掠过几分戏谑,凑至耳畔低声打趣:「小妹,眼珠子都快黏在人家世子身上,竟是半点也挪不开?瞧你这模样,还不快把嘴角涎水擦干净,省得让旁人瞧见,丢尽咱江北王氏的颜面。」
王令媛如受惊幼鹿般骤然僵住,俏脸连同耳根刹那红透,赶忙拽起罗袖去拭嘴。待将唇瓣揉搓得泛红,方才愕然发现——自己嘴角干净,哪有半点涎水?这分明是兄长故意寻她开心!王令媛羞急间拧过背去:「兄长,你……你又存心捉弄我!」
王璟言见小妹这般局促,勾唇低笑。他悠然展开手中折扇,轻摇慢晃,带些促狭挑眉:「兄长何曾捉弄过你?无非好意提点,这灵花春酿虽美,饮罢也得收敛些仪态。谁晓得你这小脑瓜里方才想着何事,竟这般心虚发怯?」
见小妹被堵得面红耳赤,他眼中戏谑渐敛。王璟言轻抿盏中清冽酒液,合拢折扇正色道:「罢,不拿你寻开心。小妹,兄长问你……你当真对这位靖王世子生了心思?」
王令媛长睫垂下,遮掩眼底暗生情愫,低语道:「兄长切莫胡言。世子爷修为深湛、胸襟坦荡……小妹仅是怀存感佩。今日河上水球大比,兄长想必历历在目——竟有青色巨蛇因法力激荡,遭狂澜自峰峦冲卷而下,堕入大河!」
提起当时情景,她双眸泛光:「当时各家子弟瞧见异兽,纷纷蠢蠢欲动,拔刀亮刃嚷着要围杀博取头功。唯独世子爷,横身阻于急流间,拱手相劝——『此兽潜修深山大泽多年,因山洪误卷入河,未尝伤人害物。天地生灵皆有情志,岂可随心滥杀?』那时,连向来威严冷肃的太子殿下,竟也出声应和,当众赞许世子仁义之举。」
王璟言听着小妹由衷赞叹,那双黠慧眼眸穿过轻纱,望向远处席间正周旋应酬的裴安道,沉声感叹:「确实……所以你看,这宴席间风向变易,何其迅疾。」
先前击鞠场上世子与殿下针锋相对、砸碎骨球,各家子弟皆幸灾乐祸,以为世子彻底交恶东宫、从此前途堪忧。如今瞧见二人虽仍各执锋芒,交手间却别具灵犀,这帮趋炎附势之徒回京后,定要另作权衡,审视靖王府与东宫间微妙干系。王璟言说话间,指尖在案几轻叩,暗自盘算宗族利益。
王令媛遥望远处背影,神色转暗,低声幽叹:「小妹仅是想……今夜盛宴过后,回京再想相见,可就没这般便利。偏生自己胆怯,竟连半句话都没能同他说上。」
王璟言见小妹失魂落魄,无奈用扇柄在她额前轻敲,好笑打趣:「大比前送春花锦环之际,看别家贵女如何巧言攀谈!你倒好,将锦环递出时垂着脑袋,连多说半句都不敢。人家世子特地俯身承接,难不成当时你们手指……竟真未触及半分?」
「兄长——」王令媛娇羞得面庞绯红,「当时众目睽睽,小妹……真个碰着世子指尖……」
王璟言嘴边笑意加深,朝远席轻扬下巴:「若听我劝,莫要在此处犹豫空叹。趁着今夜春巡将尽,大方上前随众贵女寻他搭话便是。」
言犹未尽,旁侧有锦衣子弟趋步折入,拱手招呼:「璟言兄!听闻令族商号近来推售新研制的美颜膏?小弟与数位世兄正盼着同阁下商榷分润合售之法呢!」
王璟言当即向小妹低声交代数句,跟着那名子弟往侧席迈步而去。
王令媛独伫席间,深吸宴间温郁灵香酒气,暗凝胆气朝人群聚处走去。怎奈才刚踱出数步——忽见东宫宫侍肃然分开围拢世子的高门女眷,躬身在他耳畔密语数句。
旋即,靖王世子放下手中酒盏,朝众贵女抱拳致意,转身随宫侍匆匆离去。
正当那英挺背影没入长廊深处之际,群山之上猝然划过森白刺目的电光,沉闷雷霆随之轰然劈落,陡然惊破少女心中刚萌发的缕缕情愫与绮梦。
极星殿内,烛影晃动,兽骨炉中灵香静燃,将漫散酒气熏得愈发浓烈靡丽。
裴安道遵示就座于榻前锦毯,稍微仰首,视线恰与端坐上位的太子相撞。只见赢曜墨发披散,玄衣斜敞,冷白肌理同暗色衣褶交辉,隐约透出沉实胸膛与修长腿影。他长指斜支额角,手端漆玉盏,薄唇沾着晶莹醇酒。那双在微醺中愈显深邃的凤眸,垂眸直视间勾扯着裴安道,逼得后者胸腹间泛起微热。
此景宛如暗涌野火,硬将裴安道的思绪拉回今朝晨曦未明时的大河深处。
彼时二人置身于汹涌翻腾的白浪之下,为争夺兽骨球再度短兵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