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虫不知道自己的打扰是否正确。
但军雌或许会需要他的吧,毕竟他现在看起来深陷噩梦。
艾萨里走过去,在泽鲁斯面前蹲坐了下来。然后伸出双臂,环住了泽鲁斯颤抖的肩膀。他将泽鲁斯的头轻轻揽入怀中,让那张布满冷汗与痛苦的脸紧贴在自己胸口。
有一瞬间,艾萨里感觉自己是在接纳梦境中迷失的灵魂。
世界似乎短暂地减小成只容得下两个虫的角落。
圈着虫的间隙,艾萨里腾出一只手,顺着泽鲁斯死紧箍着抱枕的臂弯慢慢探进去,顺势将泽鲁斯紧紧箍住的毛绒小蛾叽捞了出来,放到旁边的床上。
指尖触碰到玩偶的瞬间,艾萨里微微一顿。
小蛾叽的眼睛位置,洇开了一小块明显的湿痕。
泽鲁斯的睫毛颤了一下,脸从抱枕上抬起来。刚醒时,他的眼神还没有完全清明,黑色的瞳孔停在艾萨里脸上,过了几秒才辨认出眼前的虫。
军雌白日里那双燃烧着的坚毅的眼睛在夜晚软化了,表现得湿漉漉的,让艾萨里想到以前观察珍稀动物时所见过的在溪水边的鹿。
不自觉地,他用拇指轻轻摩挲过军雌眼角残留的湿意。
两只虫都愣住了。
艾萨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手往哪里放了,进退都不太合适,他感觉这个位置或许还是小蛾叽更加合适。但是军雌的脸庞追着他的手贴了上去,泽鲁斯的体温比想象中高,他的皮肤上残留着梦魇的薄汗,湿绒绒地贴着艾萨里的手心。
泽鲁斯似乎没有清醒过来,或者清醒后依然放任了自己这一次。
军雌微微合上眼,在艾萨里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艾萨里便没有再动。他由着自己那只手停在那里,拇指擦过军雌眼角的湿痕。
他梦见了什么呢,一定是很难过或者很害怕的事情。
无数扭曲的触须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泽鲁斯的四肢上,像吸管一样扎进皮肉,却并不急于一次性汲取军雌的生命力。军雌的作战服早已破烂不堪,被剥离骨翅的位置现在只有两个深陷的疮口,翻卷的红肉不住地往外渗血。
扭曲的哄笑在脑子里炸开,渊食者们囫囵吞下碎片,又呕出更多扭曲的具象。
咔哒。
像是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暖金色的光顺着那道缝隙涌了进来。
门朝着泽鲁斯打开,光芒和圣歌一起涌入黑暗的洞穴。
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道远去了,雄虫站在门扉的交界,安静地看着他。
艾萨里伸出手。
“我在这里。”
泽鲁斯从虚幻的幸福和痛苦里逃离。
他睁开眼睛,军雌的视觉在黑暗之中依然优秀。
茫茫的黑夜,朦胧的月光。雄虫是灯火样的温暖。慈悲的表情让雄虫像是一尊从神龛中走下的神像,却又因为那双眼眸中流露出的色彩变得鲜活起来。
触手可及,而又不敢亵渎。
“阁下…雄主…我……”
“抱歉,只是我今天还不太习惯在床上……”
“没关系的。”
雄虫只是伸手,把泽鲁斯额前散乱的黑发慢慢拢到一边。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不习惯很正常。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适应,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艾萨里把声音放得轻柔了,像白天他安抚军雌精神海时那样。
朦胧的光线下,军雌的脸上浮现出的又是那样复杂的情感啊。
他在恐惧,恐惧这只是一场随时会破碎的幻梦;他在贪恋,贪恋这双从未因他的伤残而露出过任何嫌恶的手。
震惊,惶惑,疲惫,虔诚。
最后全部汇聚成一滴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砸在艾萨里的手背上。
“雄主……”
泽鲁斯喃喃自语着,他依靠着艾萨里,汲取着那让他灵魂战栗的安宁。
艾萨里便任他靠着。
这个军雌是真的在……爱慕他,还是只是需要一个雄虫的抚慰?
如果是爱慕,这份爱慕又是从何而来。
艾萨里不知道答案,但是至少,今夜不是探寻答案的时候。
他并不需要现在就去深究这份爱慕的源头。
所以,艾萨里只是把手继续放在泽鲁斯后背上,慢慢顺了两下,等到军雌平静下来。
“好了。”他说,“早点休息,小蛾叽今天晚上就留给你啦,我就在隔壁。”
——你可以随时来找我的。
离开房间的时候,艾萨里说不清自己是希望雌虫来找他,还是不希望雌虫来找他。他但愿雌虫能做个好梦。
不过艾萨里确定的是,明天,他会给兰修他们回信。
艾萨里会告诉那些好奇的家伙,他的军雌很好。
好到让他觉得,接受这次匹配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