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现实还会有美好的东西,原来离开了直播系统,也并不算完蛋。
十几米外的雪地里,纪归烟独自站在那里,避开缠着带血渍布条的手,将琴紧紧抱在怀中。
心底某些一直苦苦支撑着的地方,猛地软得一塌糊涂。
她一直觉得自己能硬撑过来。
可此时她忽地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些年月,她引以为傲的弟弟站在舞台上,弹奏着令所有人陶醉的曲目。
那年的他,年少而出色,他与他所爱的琴,都被藏在了失语者的部落里,再也看不到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有多舍不得。
陌生的琴声如闪电般窜入路辞桑脑子里,某些在睡梦混沌中千万次回响,却犹如浓雾蒙蔽,怎么都触碰不到的东西,霎那间明晰起来。
路辞桑愕然回头,视线直直地越过纷乱的星火与拥挤的人群,寒风漫过雪地,站在正中央身影光芒万丈,集聚黯淡夜色里的全部光辉。
黑不见底的深夜之下,言榭眉眼平和,眸底映着跳跃闪烁的篝火。
路辞桑注视着他,雷鸣贯耳的心跳声中,仿佛一切都隐于虚无,唯有他带着难以直视的光撕裂阴霾,令人再也移不开眼。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心跳会如此剧烈。
一束光在言榭身后喷起,直冲云霄。
刹那间,天光大亮。
爆破的声响炸响在天际,漆黑的夜空一瞬间绚烂生花。
言榭放下了琴,抬头看向那未曾见过的景致,眼里落着璀璨亮眼的光芒。他惊喜地回头找某个身影,对上那熟悉的目光,心中怦然的躁动似寻到归处,顷刻间安定下来,与对方遥遥相望。
“是烟花!”
有孩童满眼欢喜地指着天空喊了出来。
被吓到的人缓缓放下抱着头的手,呆呆地看向天空。
那求而不得的光明,再一次冲破云霄,宣告着所有的灿烂皆属于地上的众生。
有人热泪盈眶,颤声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烟花了,在我还小的时候,那时候过年大街小巷都是燃炮竹放烟花的,从一片白茫茫的烟尘中望过去,就能看见一大家人坐在餐桌前,张罗着一起吃年夜饭……”
他唇颤动了一下,“只从电子新年开始……好像有电子年夜饭的说法吧?就算远在天边也能打开直播,就像坐在同一个屋子里吃饭一样……”
“在那之后人们便很少出门了,即使在过年,也再也闻不到烟火气。哪怕同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他们也都用直播系统交谈,他们的言笑我都不知道,我看不到也听不到,像孤身坐在看不见的屏障里。进不去的商店,随时随地的歧视,甚至只能使用带着失语者标签的东西……最后我终于明白,我已经不属于那里了,我落荒而逃,来到了这里。这里很难活下去,但起码很自……”
真的自由吗?
他顿了顿,还是没能将那个词说出来,过去的枷锁将他牢牢困住,连时间地域的改变,都无法洗脱分毫。
言榭怔然,他似乎能明白这种感受,这种被忽视的无措感。
被一人忽略尚且如此,若是被身边的所有人忽略。
“属于失语者的村落更是远离了繁荣的景象,被剥离了现实的我们,好像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我们只能很小心地活着,生怕再被这个世界攻击,再被这个世界遗忘。”
“好久好久,都没有这样热闹了。”
“当年只因为随意地说了句错话,被监管者逮到,就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那是当年甜咸豆腐脑事件的时候吧?听说因为站错了派别,被封了不少人。”
被说中了痛处,豆腐脑大叔奔溃地仰头大哭起来,引得失语者们都混乱地哭成一团。
在那些无端的罪责之后,他们都在心底扎入根粗粗的刺,直到如今还鲜血直流。他们再也不敢妄自高声说话,在直播中,一切的言行举止都要分外注重,更何况已经成为失语者的人。
自从他们被刻上罪恶名号的那一天起,无论再做什么事情,都背负着错的影子,做什么都会是错的。
哪里还敢大声说话呢?
豆腐脑大叔的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他泪眼汪汪地看过去,见那弹曲的少年认真地看着他。
“没关系的,在这里,你可以说你想说的话。这里很小很安全,没有人盯着你的一言一行,也不会再因为小小的过失,受到谴责和审判。”
“我……”
豆腐脑大叔张了张口,嘴唇颤抖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将他心底的钉子往外拔。
是啊,这里很小,这里是属于他们的部落。
在这里只有和他一样同命相连的可怜人,不会再有千万只眼睛盯着他,过错也不会在被放大千万倍。他们蜷缩在安全的黑暗中,不被大家发现,哪怕胡言乱语,哪怕畅快高歌,也不会被端到阳光之下问责。
豆腐脑大叔愤然跳起,用衣袖擦了擦眼泪,举着手里未烧的柴火,猛地冲到篝火前唱起歌来。
走调得离谱的歌像急不可待般吼出来,沙哑又好笑,他紧张地停了停,却没有等来骂声。
有人凑到他旁边,举着他的手也跟着唱了句,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学着他的样子,不讲规矩地跳着嚎着,纷乱的热闹第一次席卷了这死寂在山谷里的村庄。
人们围着篝火,伴着琴声,放松地高歌起来。
压抑了昔年的灵魂,终于在暗处,得到了短暂的自由。
晚风温柔,将天边的云层吹散,纪归烟看着天际的满天烟火,听着悠然琴声,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
“你给我的祝福,已经带到了。”
“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