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泪水不断滑落,她的手缓缓地松开,忽地有些泄气,满腔的怒意也化作绝望的苦闷,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将她笼罩。
“那天在顶楼,一定很难过吧。”她将琴紧紧地抱在怀中,仿佛回到那天,拥抱独自面对痛苦的弟弟,“要是有人能听听你的话,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平等地对待失语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是不是就能救回你……这个世界,还有能听见我们声音的那一天吗?”
林期端着几碗粥走出来,将它们分给其他失语者后,便搭着纪归烟的肩,无声地安抚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纪归烟才稍稍平复心情,她将琴再次包好,抹干净眼泪,带着歉意地望向言榭二人,“抱歉,失态了。辛苦你们这么远过来,正好我们吃晚饭,坐下来一起吃吧?食材少,你们可能吃不惯……”
她接过林期递来的粥,想给言榭时,又瞧着粥是那样清汤寡水的稀薄,显得过于怠慢。连天天吃这样食物的失语者都未必能忍受这样的食物,更何况是从城里来的人,怎么吃得下去呢?
纪归烟连忙回头,求救地看向林期,暗示着她快换点别的食物过来。
可没等林期把其他东西拿来,言榭便接过了纪归烟手里的碗。
“没关系的,我什么都吃,吃得惯。”
他身边的同伴也接过别人递来的粥,礼貌地致谢,没有丝毫不满的样子。
纪归烟悄悄松了口气,他们不会嫌弃就好。近来大雪给部落添了很大的麻烦,面对越来越多的失语者,粮食严重不足,只堪堪够温饱。就算想找其他能吃的食物,翻遍整个部落也未必能找到。
“那边在生火呢,我们都坐那边吃吧。”
纪归烟领着他们来到一处背风的屋子后,那边是片开阔的平地,地上放置着几条被打磨过的大圆木,中间围着的地方,几个失语者正在忙碌地堆着干树枝,准备点火。
他们在圆木上坐下后,注意到言榭好奇的目光,纪归烟不太好意思地说:“我们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取暖,而柴火又不足够大家使用,只好聚在一起烤火,节省柴火的同时又能一起取暖,在外面的时候没见过这样简陋的取暖方式吧?”
言榭诚实地点点头。
在城市里的时候,没有人会这样子烤火,甚至他都没见过这么多人。特别是到晚上,大家哪里还会出门,几乎所有人都呆在自己的小屋里躲避外面的寒冷。
当初在虫虫世界时,倒是听长老提过一嘴。
以前的族落里也有这样的习惯,在冬日太冷的时候,大家会围在一起取暖。反正冬季无聊没什么事干,夜幕来临,大家就围着火堆,做些好吃的,跳跳舞唱唱歌,热热闹闹地一起玩。
见长老乐呵呵描述的样子,言榭一度都很期待参加这样的活动。
可惜,他并没有见过虫虫世界的冬天,算起来,今天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越来越多人聚集过来,却只是三三两两地拿着食物坐下,捧着还在冒烟的碗,沉默地低头吃着。
虽说人多,却丝毫没有长老口中那种热闹,大家脸上并不见喜色,更多的是哀愁。
言榭不解地低头喝了一小口粥。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不算难吃,热腾腾的粥水入肚,全身都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言榭作为一只杂食虫子,对食物的类别并不挑,几乎什么都能吃几口,至多在喜好上有些挑剔。
他不喜欢吃青菜,可肉类在虫虫世界又算稀罕物,所以当初他最常吃的,是林子里采回来的蘑菇,在一段时间内甚至只吃蘑菇。
长老对他这样挑食的行为深恶痛疾,并将他不怎么长个的原因全归咎在上面,甚至扬言要在饮食习性为蘑菇的虫类里专门为他单开一页,让他留名千古。
言榭不敢反驳他,非常果断地认怂了,虽说虫虫世界并不算多尊重祖先,但他还是不想长老这样胡说八道。
毕竟他要脸。
一只爱吃蘑菇的虫子,传出去会被其他强壮虫子笑话的。
被长老这么一吓唬。
言榭嘴上说着会均衡饮食,但也仅仅做到每顿饭少吃一只蘑菇。
不久后,林期回来了,她带回来几根烤红薯,热情地用纸包着交给言榭。
言榭不擅长推脱,再三谢绝后,还是接了下来。刚抱着红薯们坐下,就发现坐在他身侧的孩子们都偷偷摸摸地望了过来,满眼羡慕的亮光。
就像过去爱围在他身边那些小崽子们,脸上的嘴馋想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言榭向来是只非常宠爱幼崽的虫王,哪里看得了这些?于是又起身将手里的红薯们分给他们。
得到如此难得的美食,孩子们都非常开心,一边说着谢谢一边已经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有孩子将手里的红薯掰成两半,递回给言榭一半,“哥哥你也吃。”
等言榭再回来时,便捧着那半截冒着热气的红薯,白雾朦胧了他的眉眼,微扬的眼尾还是能看出他很高兴。
“将军,要吃么?”
“你吃吧。”路辞桑正帮着他们将太长的木柴折断,抛到树枝堆里,以便火更好点起来。
言榭便坐回他身边,安静地小口啃着烤红薯,不时缓缓哈出雾气。
“等火点起来就暖和了。”路辞桑余光扫过言榭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稍,不太满意地说:“温度比预报里的低七度,要是你出门前不硬要脱掉一件,现在就不会冷了。”
如今没有那个苛刻到不行的莲左在,言榭坚决不肯穿成一个毛绒球,他哼哼着反驳说:“我现在也不冷。”
“是吗?”
路辞桑并不相信,抬手探向言榭的脸,言榭生怕被他发觉什么,急急地朝那边侧脸,在唇瓣的柔软触碰到温热的手背那刻,路辞桑像触电般收回了手。
这突兀的举动让言榭把刚刚想出来的借口都咽了回去,半是困惑地挑了挑眉梢。
躲什么,他又不咬人。
夜里太暗,看不清将军的表情,阴影勾勒之下,他俊美的骨相格外深刻,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抿着,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言榭却莫名觉得不对,正想凑过去问个究竟,就忽觉眼前火光一亮,周遭瞬间热起来。
是纪归烟拎着火把,将篝火点燃了。
她侧开身子,莹莹橙光照亮一小片天地,简陋肮脏的部落一角就这样显现在他们面前。
失语者们坐在简陋的圆木上,大多数人都板着脸,淡漠地就着热气吞下难以下咽的吃食,似乎只为了维持生命而活着。
热烈的火光之下,他们也没能开心起来,冰冷地如大洋里的浮冰,带着沉默消失在深海。
他们失去了表达喜怒的能力。
反正也没有人会听到他们的声音,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声音。
表不表达,还有什么意义呢?
纪归烟弄好篝火后,便带着林期坐在言榭他们旁边,偶尔闲聊两句避免晾着远道而来的人。林期性子活泼,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说,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几句。
聊到某处时,言榭疑惑地问纪归烟,“你回来好多天了?前几天……汽车不是停运了吗?”
“害。”纪归烟哂笑着摆摆手,“那什么,哪里用得着坐车呢?顺着大路走回来就是了……其实也没多远。”
大家沉默了一会。
纪归烟率先打破死寂,打哈哈说:“其实这不耽误什么,还能顺路打几份临工。”
言榭没明白她说的临工是什么,一旁高高挽着袖子,露出大膀的中年大叔却接过话头,“平日都找不到工作,还是这样的大雪天才招多些人。他们缺人手,是不是失语者也不会挑了。不像平时,只要知道是失语者,铁定不给干。”
“嗯,是啊。”纪归烟向满脸迷茫的言榭解释说:“冬天的时候,通讯和交通都会受到一定的影响,很多地方出现科技解决不了的麻烦。这样一来,他们依靠科技的交易便会减少些,好比如清理街道的积雪,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接受我们去工作。由于这份工作并不算轻松,佣金不少,也算是能给我们留下一点点活路。”
“哎……”大叔伸了伸懒腰,“希望寒冬持续得久一点才好啊。”
言榭问:“可是,冬天不会很冷吗?”
不同于城里,失语者部落没有地暖,过得更为艰辛。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怎么会还希望冬天更长的呢?不应该期盼着冬日早些结束才对?
大叔摇摇头,他顶着那张被冻伤而通红的脸,笑得很勉强。
“没办法,平时我们找不到工作,只能依靠着年轻人带食物回来。要不是趁冬天多干点活,以后找不到赚钱的机会,就只能等着饿死。冷,和饿死,如果是你,你会选哪个?”
“你别看我们这里死气沉沉,但也没有人真的想立刻去死。而且,还有很多小孩子,也是需要吃饭的呀。”大叔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说着。
“诶,老师又在教书了,快过去听听。”纪归烟注意到旁边的圆木前簇拥的一群人,推搡了林期一下。
林期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指着那团八九岁的孩子,哭笑不得说:“纪姐,我都多大了,你还要我和他们挤?”
“多学点总是没错的嘛。”
看着林期不情不愿地跑开,纪归烟回头朝言榭他们说:“我们的眼镜被剥夺连通直播系统的权利,只保留部分简单的基础功能。像现在外面的学校,都普及使用直播授课,我们的孩子们没办法去那里上学,只能买些书回来给他们看。有些学历高的人,就自发地担起教导他们的任务,每天找些空闲的时间教孩子们读书。像书啊,笔啊什么的,现在都是很少见的东西了,我们都买不起,好在慈善家给我们寄了不少。”
言榭朝那边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男子坐在圆木中央,小心地翻着手里泛黄的书页,为孩子们读里面的故事。篝火的摇曳的光落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他们撑着脑袋认真听着。
“从前有一位昏庸的帝王啊,他为了让美人露出笑容,不惜花费财力物力人力……最后终于逗笑美人,可是他也失去信任,付出巨大的代价……”
“救命啊姐!那边的推车被我开到坑里了,怎么都拉不动!”穿着旧大衣的少年冲过来,指着门口那边,求救大喊。
“诶你个混账家伙……我这就来。”纪归烟应了声,挽着袖子站起来,少年满脸愧疚地跟在她后面。
远处的车轮深深陷在雪里,可失语者部落青壮年不怎么多,这又是在一天中唯一的休息时间,少年闯了祸也不敢打扰其他人,只好找纪归烟。
言榭正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便头也不抬地拽拽将军的手臂,示意他去帮帮忙。他一向相信将军的能力,也清楚自己的力气,左右他也帮不上忙,就继续窝着听故事。
昏庸君王的故事不算长,很快就结束了,言榭狠狠地听进脑子里,决心不会成为一个被美色蒙蔽的坏虫王。
听完了故事,言榭也站起身,想去看看将军那边怎么样,车拔出来没有。却发现熟悉的身影蹲在角落的圆木旁,还拎着小木枝,似乎正在地上捣腾着什么。
“小期,你在做什么?”
林期转头发现是言榭,一把将他拽过来,献宝似地小声说:“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很像那什么?”
“那什么?”
“就是大便呀!”
言榭的表情空白几秒,“……啊?”
身为一只虫子,难以判断人类制作大便的用意,就在言榭努力思考的时候,听见林期再次得意地开了口。
“我在想将它做成武器,如果人们遇到危险,就能将它丢出去吓走敌人。怎么样?!是不是很实用,比辣椒水杀伤力还大。”
言榭冷静地思考一会,无比认真地点点头,“好办法!”
为了表达对人类智慧的崇高敬意,他打算回到虫虫世界后,也将这样可怕的武器告诉族人们。
蹲在地上欣赏着林期制作假大便。
几分钟后,言榭问:“……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林期撑着下巴,轻轻摇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成为失语者,是因为我直播卖东西。可那都是我自创的产品,很有意思,卖得也很好。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原因,忽然冒出来很多人说吃了不舒服,有人说用了太快。可我清楚,我的产品不可能出什么问题的,绝对安全。但在大众的斥责里,也难以去辩解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是错的,最后因违规举报太多被封禁,就变成失语者了。”
她的语气和平日没什么区别,不像是苦闷,只是有些无奈。
这大概就是她和这里大部分人不同的原因,她身上的灵气无法被任何东西困住,哪怕没有直播,没有了任她飞翔的平台,她也能在这个小小的失语者部落里制作着自己热爱的东西。
她个性张扬,如烈火一般,并不会在意大家看不看到它璀璨的光。
或许依然是有遗憾的,遗憾她的热爱没办法让更多人看见,遗憾她的热爱与她一起锁在狭小的世界里,不见天日。
林期安静一会后,又笑着从兜里掏出包东西出来,“瞧,就像这种。”
她侧头朝言榭耳语了句,意味深长地眨眨眼,“明白了吧?”
言榭懵懵地摇头。
“那你就当是跳跳糖好了,味道还不错的,我囤了好多,反正也卖不出去,这个就送你啦。”
听到是好吃的,言榭没有拒绝的理由,高兴地收下那包小糖果。
林期继续挖着地上的土,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的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就被打上了不能翻身的罪名,只能与这个世界脱节下去。”
她停顿几秒,有些不忍地说:“我听说了纪哥的事情,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没办法替他说话,甚至没办法帮自己发声。”
“他一直都是很好的人,因为年轻又是男生,是我们这里少数还能找到兼职的人。他做了很多份兼职,钱都用来供我们大家花销,我们找不到赚钱的工作,只能勉强活着。一旦遇到生病,很快就会花光积蓄,我其实每天都在想,以后该怎么活下去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微颤的哭腔,“纪哥……他是个很好的人,我相信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不可能逼别人跳楼的。”
言榭看着她,比起谈论自己身上的苦难,她此时似乎心情更糟糕,像被困在在网里的困兽,痛苦地挣扎着。
“以后……以后大家会知道的,听说监管者还没有查出原因吧?”林期把脸埋在手里,哽咽地说。
“不会有后续的,没有人再在乎真相了。”教书的老师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轻轻说:“自从预言家的出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预言才是律法,预言才是真理,毕竟他无所不能,超越世间一切法则。”
他抬了抬脸上的眼镜,篝火离这边比较远,黯淡的火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凄冷的幽光。
“既定的未来,高于真相。”
远处的寒风呼啸而来,阴冷阴冷地如锐利的刀刺入他们的皮肤,火辣辣生疼。
他们缓缓走回篝火边,站在烈火面前,试图摆脱心里那阴魂不散的霜。
言榭问:“难道预言家所说的,不是真相吗?”
教书老师嗤笑一声,“谁知道呢?”
他将木柴扔入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我们没有辩解,可这要人命的雪,越下越大啊。”
“真相与否,都在预言家一念之间,已经发生过多少次冤屈,预言家看见过吗?他所预言的那些未来里,真的有我们吗?我们被流言挟持着前行,走到死胡同里,再也没有听我们说话的人。何况,我们本就没有机会为自己说话,我们可是……失语者啊。”
“你能想象那种处境吗?明明我们身边都是人,他们却用直播交流着,将我们隔离在外,就像……我们根本不存在一样。可我们并非全都犯了过错,也并非罪不可赦,我们冤屈,要和谁说呢?”
林期还捏着她做出来的产品,失落说:“直播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大家都听着预言里的话,齐心协力解决问题。后来就变了,大家互相怀疑,互相猜忌,因为有嫌疑就对别人强制镇压,甚至导致死亡。”
“就像纪哥……明明所有人都有为他说一句话,改变局势的机会,明明救护车就在附近,离他被救只有咫尺的距离……”
她怔怔地抬起头,看着远方的星点被乌云吞噬,“他们才是真正的失语者,他们才是真相里的凶手。”
冤屈被掩埋于冰雪之下,与饥饿,惶恐,烟火,一并消散于世间。
看不见,便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