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
观天阁恢复往常工作,小右去了外头帮忙,路辞桑留在内堂工作,一同呆在内堂的还有那百无聊赖趴在桌前数糕点的言榭。
内堂是观天阁外人禁入的重地,在这里,不用担心私藏的虫子被发现。
言榭往嘴里塞一块糕点,皱巴着脸点评说:“这个味道好奇怪啊。”
路辞桑颔首,“是香草味。”
“嗯?青草味?”
言榭脸都吃绿了。
作为食肉动物的虫子,喂他吃花可以,但吃草就很过分了。
过去在虫族,哪怕是最穷苦的时候,他都没有趴在地上啃过草。现在在天宫那么富饶的地方,居然还要喂他吃草,将军也太抠门了!
面对无理取闹的食肉昆虫,路辞桑认真注视手里的书文,无视言榭控诉的目光,平静道:“偶尔吃一点对身体好。”
好不了一点,他现在心情就很不好了。
言榭将这碟绿油油的糕点推得远远的。
路辞桑终于抬头瞧他一眼,“挑食。”
言榭:“……”
他还敢说堂堂的陛下,真是反了天了。
言榭敲敲那被嫌弃的碟盘,说:“这碟我不满意,该罚,罚你明天再赔我两碟。”
路辞桑抬手,将那碟糕点再次朝他推近了些,鼓励说:“来,吃了它,明天赔你三碟。”
这坏蛋是懂怎么拿捏虫子的。
刚韧不屈的虫子一脸抗拒,挣扎几分钟之后,还是抵抗不住诱惑,纠结地张口,“四碟?”
路辞桑:“……好,吃吧。”
虽然交易很成功,但言榭依旧高兴不到哪里去。
在艰难吃下大半的绿色糕点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糕点要拿草做?不能拿漂亮的桂花,桃花,玫瑰花做么?”
路辞桑无奈地看了眼嘴撅的超级高的虫子。
虫子继续拱火说:“难道是因为草比较便宜?不会吧?难道堂堂掌司,连一只虫都养不起。”
路辞桑丝毫不被挑拨,顺着他的话说:“如果这只虫天天折腾着要吃三四份糕点,那可能真的养不起。你也知道,天宫中点心算是稀罕物,何况……我任职于天宫中最贫穷的观天阁,工钱少得可怜。”
“没关系呀。”言榭眼睛一亮,“我有办法!将军你亲手给我做不就好啦?”
路辞桑:“……”
在这等着他呢。
就知道这个虫子不会老老实实的。
“还是言归正传吧。”路辞桑叹口气,生怕让他继续说下去,就扯到一天要吃七八碟糕点了。
“你之前猜的不错,我原就是天宫掌司。”
“噢……”言榭思索一番,“就像下界历劫一样?”
言榭跟着仙童这么多天,正经东西没记住多少,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倒是知道了很多。
像什么下界度劫什么的……属于神仙魔妖的必修课。
自家仙童说起这个就津津乐道,几乎把天宫闻名的八卦给他说了个遍。
最后,他还有点怀念地说自己也曾下界度过劫数,不过主要是为了陪愚蠢的弟弟渡劫。过程还挺危险,九死一生才勉强回来。不过他们这种道行不太高的,度次劫回来,记忆便忘七七八八了。
想起仙童,言榭又不免有些好奇他怎么没来找自己。
路辞桑说:“昨天便告知过他了。”
言榭有些疑惑,“他没有异议吗?”
自家大人忽然不回家了,居然都没有什么反应吗?
只听掌司一面之词就不管了?若是他其实是被人拐走的,那个坏蛋还会逼他吃草虐待他,仙童也不知道吧?
不知道言榭在脑子偷偷编排他。
路辞桑回答说:“鲸降偶尔也会在观天阁暂住,属于很正常的事情,毕竟出发之前需要了解下个世界。”
他若有所指,话毕便将一大堆文书推到言榭面前。
言榭:“……”
瞧着一脸难色的小虫子,路辞桑故作疑惑说:“怎么不看看?觉得资料太少了吗?即将去拯救世界的神君大人,这是目前观天阁能收集到的全部线索了。”
这还少?
伟大的神君大人掀起眼皮,直觉面前堆的文书,比他这辈子加上辈子看过的所有书还要多。
正常人看完这些得花几年吧?过去的鲸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言榭摊开一册来。
上面写着关于下个世界的各种评定指标。
科技水平:5
社会体系:人族
危机预估:污染、变异
地形:地形平坦,平原集中,内围缺水。东部较高,中西部较低。海洋占地40%,平原占地40%,山陵占地10%,沙漠占地3%,盆地占地2%,冰川……
繁杂的数据看得他眼花缭乱,昏昏欲睡。
言榭勉强看了会,终于受不了地仰头,开始找话题骚扰自家将军。
“咦?将军,这里收藏了这么多文书,有以前我写给你的那些书信么?”言榭好奇地东张西望说:“就是我画了很多爱心那些。”
似乎不太想搭理他,过了片刻,路辞桑才淡漠答说:“没有。”
“没有?一份都没有?”言榭万分失落,“我还以为将军会好好珍藏的。”
路辞桑瞧了他一眼。
仿佛在说你在做什么美梦呢?
人到天宫就算了,还想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带回来?
言榭摸摸鼻子,兀自想想也觉得有道理。
下界又不是去旅游,哪里还能大包小包的,带很多纪念品回来。
忽然,言榭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眼睛亮起来。
他手肘撑在桌案上,上身朝路辞桑探去。
“呀?”
他眸子弯弯的,指尖轻轻地扫过路辞桑手上的咬痕,回想起过去族落里大家爱谈论的传言,坏笑着压低声音说:“将军受伤了,不宜出门。要是被别人发现将军大人被陛下强取豪夺了,可怎么办呢?”
路辞桑抬眸,目光瞟过那咬人的罪魁祸首。
罪归祸首毫不反省,甚至还得意地呲着牙。
视线落在那同出一辙的牙印上,残留的淡淡痕迹,在那人白皙指尖的挑拨下,传出触电般细微的痒,一路从皮肤窜到心间。
路辞桑眸光微动,抓住言榭作乱的手,摩挲着牢牢扣在手中。
爪子落在别人手里,挣扎不得的虫王,单手支着脸,身子懒懒地歪在桌案上,笑着服软,“将军,别抓我了。”
路辞桑挑了挑眉,质疑问:“现在看起来,是不是你比较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将军说得好笑。
除非被长老胡扯外,小虫子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担心自己的名声。
过去虫虫世界里,他天天被族人们夸得顶呱呱的,以及被夸得更顶呱呱的。
再说了,就凭他一个虫王的实力,哪里轮得到别人来欺负他呢?
不过现在嘛……
穷困潦倒的虫王默默反思,将军好像确实比他厉害。
言榭思来想去,最后把名声抛在脑后,笑眯眯说:“那将军,你可要好好养你的陛下。”
“嗯,快吃吧。”将军看了眼那被剩下来的绿糕点,温和道:“可别饿着了,我的陛下。”
然后就看见言榭的脸也和它一样绿了。
宁死不想再吃那盘草。
言榭转移话题,“对了,将军,初见那时候,你为什么假装不认我?”
路辞桑思索着,似乎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
“你真的很讨厌鲸降。”言榭想了想,得出结论。
路辞桑没有立刻赞同他的话。
言榭不太理解,为什么将军犹豫了。
“我的确……不喜欢他。”路辞桑的目光微微移开,“但这件事很复杂,我们的立场不同。关于鲸降,他要做的事,并不是外面传的那样简单,你以后也会慢慢明白更多。到那时候,你也能选择你的立场。”
言榭支着头,认真地看着他,“我不关心立场,我当然会一直站在将军这边。”
路辞桑看向他。
眼里不知是喜还是悲,只是眸光很柔和,“好。”
“感动了吗?”言榭好奇地绕过他手上的文书,歪着头去瞅他的表情。
感动是感动的。
路辞桑叹了口气,终于放下那看了半天才看了几段的文书。
为了堂堂掌司不继续怠工下去,他总算是狠下心来,将这只吵闹的虫子无情地赶到另一张桌子上去了。
·
在观天阁住了几日。
闲来无事,将军又不许他去吵他,言榭便溜了出去。
鉴于上次出门的经验,还出于一些其他的考虑,他这次往脸上蒙了块布,才偷摸着出了门。
一连玩了几个时辰,言榭有些困倦,正打算小憩会,便听见了来自下方的闲聊声。
“听说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
“还是他亲口承认的呢,他们居然睡过!”
言榭趴在高处,好奇地探头,看着那几个聊得眉飞色舞的人。
“太刺激了!他们居然……是因恨生爱吗?”
“常在同一个屋檐下干活的人,白日不见晚上见,死对头又怎么样,那岂不是更好!”
言榭提起精神来,撑着脑袋,听得津津有味。
心道,是好,确实是更好了!敌对头就应该住一起。
像是过去一样,虫虫们喜欢聚在门前,讨论着生活趣事。
什么东屋虫踩了西屋虫的脚,打了起来,发誓以后见一次就踢对方屁股一次。
后来还不是踹出了感情,把房子都踹塌了,没办法赔对方房子,最后只能拜把子当兄弟,挤一个屋子睡。
这种重归于好的戏码,是虫王喜闻乐见的。
节约土地后,便下令将那块空地全拿来种好吃的草莓。
下方的几人继续交谈着。
“你们说,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