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倒。”
“快撞上了!”
“继续。”
孟一梦咬紧牙,车身一点点往后挪。右后轮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砖头,他立马踩停刹车,回头看许鑫。
“下车看看。”
孟一梦下车走到车尾。右后轮离砖头只剩不到一指宽的缝隙,砖头只是被轻轻推到旁边几公分。
他站了会儿,回到车上。
“怕吗?”许鑫问。
“……怕。”
“怕什么。”
孟一梦沉默。
“怕把车刮了?怕我骂你?”
孟一梦深吸口气,低头看看方向盘,又看看自己手背上因为紧张而凸起的青筋,然后轻轻摇头。
许鑫走到车后把那块砖头捡起来扔到墙角。“你怕的不是撞墙,你是怕撞上去的后果:出人命,被骂,丢人。”
孟一梦双手紧握住方向盘,没吭声。
许鑫手肘靠着窗框,轻叹一声。“你把所有障碍都看成了那堵墙,但今天我给你的这些东西,都是纸老虎,碰了又如何。以后在路上看到的那些车、人、那些突然窜出来的东西,都是自然存在,它们不吃人。”
他重新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把前面的墙当成驾校的墙,在你认为最合适的时候踩刹车。”
车子重新出发。
从一挡升二挡,从二挡升三挡……全程许鑫不再开口。
刚开始孟一梦在速度超过三十五码的时候还是会紧张得绷直身子,大气也不敢喘。几圈操作下来,越来越稳,稳到每次可以把车停在离墙三十公分的地方。
“以后练车我不会踩你的副刹,你自己判断。如果觉得我不把你当回事,可以去告我……”
车子慢慢停住。
过了很久,孟一梦侧头看着许鑫:“我告你什么?告你第一天把淋得像狗的我捡回你家,穿你的衣服吃你的饭睡你的床?还是告你为了教会我啥办法都用上?许教练,”孟一梦深吸口气,回过头来:
“其实你什么也不懂。”
“我需要懂什么。”
“当然……你不需要懂。老头子像是找刺激给你扔了个问题学员,你觉得这可能…可能是个挑战,你接下来了,结果你发现这个学员脑子像裹了层猪油怎么都教不会……于是你就大嗓门,摆脸色,骂人……”
“我伤你自尊了?”许鑫扭头看过来。
孟一梦眼角发酸,却并不回答。
“你要这样说的话,这五年来想要打死我的人,可以坐一节火车车厢。”
“我不需要自尊吗?”孟一梦又问。
“你想拿证吗?”
“废话。”
“那你想拿证还是想要自尊?”
“我想要有自尊地拿证。”
“什么都想要……”
“别的不需要,我只要你,”孟一梦刹住车,紧紧盯着许鑫的眼睛,在他瞳孔睁大的时候补充道:“我只要你,尊重我——顺便帮我拿证。”
许鑫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盯着孟一梦的眼睛微微眯起。
孟一梦看到了他起伏的胸腔。
车窗外响起蝉声,它好像落单了,歇在围墙外的野构树上,一声紧跟一声地嘶鸣,失去节奏的空间似乎重新活转过来。
许鑫收回目光,把胸前的安全带紧了紧,朝前面一扬下巴,“继续。”
一直练到太阳掉到后山腰,许鑫接管方向盘,一阵风似的把人带回驾校。
暑热渐消。
山顶上的风能把人脑子吹清醒。
孟一梦背靠球桌,看许鑫把教练车停好,看他蹲下身检查车胎,看他侧耳贴着车身听什么。
估计是车身被太阳晒得发烫,又或许是刚刚用过的原因,许鑫裸露在外的小臂烫得缩了一下。他抬肘懊恼地看一眼,黑着脸用手轻轻揉了揉。
孟一梦嘴角不自觉动了一下。
原来许鑫也挺蠢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做那个动作的样子,在许鑫身上,他看到了一点执拗的可爱。
当然不包括他那张嘴。
不出声的许鑫,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第二天上午孟一梦没去驾校,家里出事了。早起看家里监控,爷爷站在院子里一下一下抹眼泪。
搭最早的一趟车赶回家,爷爷坐在堂屋里,看着墙壁一动不动。
孟一梦进屋把他搀出来。老人看到孙子回来,皱巴巴的脸开始抽搐,嘴角也抑制不住颤抖,只说了个“梦”字,便哽住了喉咙。
“又是他们?”
“算了……”
孟一梦转身进杂物间顺了把榔头,拿在手里掂了掂,别在牛仔裤后兜。爷爷从屋里追出来冲他摆手,他看他一眼,大步往远处走去。
村里的供销社早在很多年前就闲置了,如今附近只有几户人家。几座老房子还没来得及拆,扎眼地杵在那里。
路口就是省道。
有那脑子活络的,在那儿弄了个修车铺,进进出出的大车小车不断,生意挺好。
空坝子的角落处停着一辆核载19人的中型客车。车身罩着薄膜,薄膜上落了很多灰,还有一些枯树枝,小石子,鸟粪。
孟一梦径直走向那辆车,用力掀开车顶的薄膜,拿钥匙打开车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
“小孟又来看车啊。”一个妇人戴着草帽准备出门。
孟一梦站在车前,看着瘪了一块、已经锈蚀斑斑的车头,头也没回“嗯”了一声。
“我们没人动哈,我有时候还帮你把车上的鸟赶走呢。”妇人说着话背起背篓走远。
孟一梦从妇人家的台阶上拿来扫把,扫掉薄膜上的灰尘和垃圾,再细心盖好车。
对面修车铺工人不时朝他投过来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