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一听,差点原地晕过去。
谢松筠垂眸便瞧见衣袖上那只稚嫩的手,他无情地撇开,道:“本官让你说话了吗?”
青鹊不情不愿地捂住了嘴巴。
就在众人等待女子供认之时,一直沉默寡言的“苦主”陈三郎,忽然小声说道:“大人,要不……就算了吧?”
见谢松筠无动于衷,他又挤出两声尴尬的笑声:“我也没被谋财害命,事情查清便好,无碍。”
这一求情,女子竟捂着脸痛哭起来。从她支离破碎的解释里,众人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这是当地周员外家的独女,父母将她说给了富户赵家,却不知女儿自从三年前来普恩寺祈福时遇到混混,被陈家一书生所救,便芳心暗许。
她心知父亲绝不会同意将她许配给穷书生,将情愫暗藏心底。如今六聘之礼已行至半程,周小姐却心有不甘,这才出此下策。
她假称陈三郎盗走其贴身之物,自污名声,以求赵家退婚,事后再说服父亲“不得不”将女儿嫁给那“登徒子”。
在场众人听完,皆不知该作何评说。
死寂被谢松筠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此事你虽有万般理由,可终究是犯了诬陷之罪,按律,当笞二十。”
知州大人目光冷厉得骇人,明明是盛夏时分,却冒着凛凛寒光,俊美的薄唇此时竟似毒蛇,启阖间便能要人性命。
二十个板子,周家小姐身娇体弱的,岂不是要没了半条命去?
青鹊打了个冷战。
她只是想博得这位知州大人的信任,随手闻了闻,可没想让谁因为她一两句话就丧命啊!
陈三郎“扑通”一声跪到谢松筠面前,“大人,周小姐非为害我,我也不忍她因我受罚,不如让草民替她受过!”
周小姐掩面啜泣道:“陈公子,此事因我而起,与公子无关。”
“如何无关?小姐的真心,陈某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便是受几板子又如何?哪怕有更艰险之事,我也愿为你——”
陈三郎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张红彤彤的脸,在蝉鸣中默然相对。
……
“依律,攀诬得谅解者,刑罚可减半。”冷冽声线再一次破坏了这暧昧的氛围,谢松筠顿了顿,“笞十板,明日领罚。”
十板也好痛。
这谢大人居然如此狠心地棒打鸳鸯,简直是法海转世!
青鹊自顾自地诋毁,忽觉头顶一凉,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来到面前,将叶隙间漏下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你有异议?”
寒入骨髓,对上他危险的目光,青鹊抱紧了双臂。
以往要求人类帮忙,叼着他们的袍摆裤腿,到空食盆面前,便能明白她是饿了。可现在她是个活生生的人,用嘴巴恐怕是不行。
对了,人类有手啊!
青鹊立刻伸出两指,软软地拉住他的衣袖。
青鹊的身量比谢松筠娇小不少,她不得不踮起脚尖,仰头去找他的眼睛,“大人,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不好?”
这些小动作落在谢松筠眼中就变了个模样,瞳仁在触及她的刹那,骤然收缩。
只见这小道士轻盈地朝他倾来,视线一垂,便刚好能落在单薄的脊背上,两片突起的背骨藏在宽大道袍下,仿佛有对小心隐藏的翅膀。
盈盈一握的细瘦腰肢带动双肩,一前一后缓缓摆动,拉扯着他的衣袖。布料内侧不时轻轻磨蹭手腕,如同鸟羽轻扫,勾起肌肤深处的痒意。
“大人?”
谢松筠本来已经要教育一番何为法度,软绵绵的声调,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怔住了,连心脏都漏跳了一瞬。
这是……在对我撒娇吗?
谢松筠没有弟弟妹妹,自幼无论是家中、学塾抑或宫里,都是最年幼的,故而从未体会过下位者对他耍娇的感觉。
这种被仰望、被依赖、被期待的新奇感受,让他像是第一次偷喝兄长珍藏的纯酿,大脑不自觉地飘飘然起来。
“您就大人有大量,放过这对有情人吧……”
语气虽是祈求,可眼神还是明目张胆地迎上来,眸子圆滚滚的,如同玉盘上镶缀了两颗夜明珠,熠熠生辉。
清透的明珠上,全是他怔愣的样子。
谢松筠看清自己的样子后,急忙轻咳两声,移开了视线。
荒唐,律法何其严肃!
一个江湖骗子,居然敢明晃晃地让知州枉法?
余光里,那道赤诚真挚的目光仍然专注地追着他。谢松筠愈发恼火,脸色随之阴沉几分。
这胆大包天的小道士!
怎么也不知道避讳旁人的凝视?
铁砚自小跟着谢松筠,瞧着自家主子神色不对,急忙上来打圆场:“那个,大人,这小道士估计是胡说八道惯了,您别往心里去。左不过就是一顿板子,既然他俩愿意,打谁不是打?”
谢松筠嘴角绷得很紧,胜似一张挽紧的弓,弓弦拨动,冷箭齐发:“我朝律法明文规定,除妻在孕期或哺期,夫可代妻受过,其余皆需犯人亲领。”
青鹊抖抖耳朵尖,灵光一闪,“那让他俩马上有孕不就行了!”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她。
……
……
铁砚和一众衙役缓过神后,纷纷感叹起来:“大人,这小道士说得有道理啊!”
“有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