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文采斐然的玉面小郎君,拿起笔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想来太监选拔也看重文化水平,雎茂才能坐到如今的高位,他的字定添了不少助力。
愣神间,又见他搁下笔,掀眼看来:“并非奴才不愿归还娘娘墨宝,只是娘娘字迹大小形态不一,墨迹浓淡亦不均匀,若如此呈上去,恐惊圣目。”
说着不等兰莛反应,指尖轻点方才所抄道经,语重心长道,“下笔需控制轻重,以求墨不透纸即可,娘娘,练吧。”
这么听倒真像是错怪他了。
兰莛悻悻地拿笔蘸墨,学着雎茂才方才的模样,缓缓落笔。
然后凐湿成一团墨迹。
二人齐齐沉默。
须臾,雎茂才轻叹一口气,重新拾起笔,从头教起:“娘娘瞧仔细了,蘸墨后不要急着下笔,可先在砚台上刮去多余墨汁……”
他弓着脊背立于一侧,将步骤拆解得细碎讲与贺兰莛,却觉平日里如吃饭喝水般简单的动作如今却变得十分艰难。
就像是被迫修葺一台年久失修的旧械。
分明为其浇透了油,它却仍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他的视线自宣纸上缓缓移开,落向她紧皱的眉眼间、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下笔生涩,关节僵硬。
不似失了记忆,倒像是天生不擅笔墨。
莫名的怪异倏尔窜过脑中,令他全身都不痛快起来。
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向女子的发顶。
盯着发髻间微晃的珠花,雎茂才磨了磨后槽牙。
好一个才人娘娘,撒起谎竟信手拈来。
眸光晦暗间,忽觉眼前有风拂过。
定睛看去,却见此人拿起宣纸冲自己洋洋得意:“公公瞧这字写得可规整?”
雎茂才下巴微抬,视线自上而下扫过那字迹,唇瓣轻启,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嗤笑:“娘娘进步神速,今日定能完成百张经文。”
“是。”
兰莛下意识应了句,旋即察觉出不对,笑容登时凝在脸上,“公公此话何意?你……您今早也没说要抄写百张啊。”
言语间,却见雎茂才这厮挺直脊背,面上挂着一如往常的虚浮笑意。
兰莛心里直犯咯噔,只觉此人没憋好屁。
果不其然,只见他双手揣袖,从善如流道:“娘娘您有所不知,同那些自幼研习翰墨文书的宫眷相较,娘娘笔墨尚如蒙童初学,十张字迹堪堪只一张能拿得出手,自然要比旁人多费十倍乃至百倍的心力,方能勉强追上众人的脚步。”
“你……你!”兰莛神情错愕,指尖轻颤着指向这不可理喻的太监,正准备呛声回去,话到嘴边,却气焰全无,变成闷闷的疑问,“那倘若我今日完不成呢?”
她委实摸不透雎茂的心思。
此人表面替皇帝奔走效命,暗地里却是皇后的打手,左右逢迎,后台强硬。
而反观自己,虚占才人位分,日常琐事尚且身不由己,遑论与他作对?
甚至她眼下的饥饱都系在这人身上,可不敢为了那伶仃的骨气,将这位“贵人”给得罪了。
是以,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雎茂才垂眼,心中暗暗称奇。
他见过不少假意奉承他的后宫妃嫔,却唯独没见口头温驯顺从、面上的怨气藏都不藏的。
回想起几日前此人梗着脖子同他叫板的模样,心头不免泛出一丝古怪。
这位贺才人性情如此反复,究竟在使什么幺蛾子?
迟疑一瞬,他倏尔笑道:“娘娘莫怕,眼下不过巳时一刻,距离今日结束还有好些时候,娘娘勤勉,今日定能抄完。”
话音稍顿,他又补充一句,“清心阁旁的偏殿可供主子们休憩,娘娘若实在完不成,可在此歇下,倒也方便。”
听听,这说的还是人话么?
兰莛心中愤懑,怒气烧脸,偏生眼前的是位笑面虎,她更是一腔怒火无处宣泄。
捏着笔杆攥了又攥。
直待指甲陷进皮肉,大脑才获得片刻清醒。
骂回去、可能会很过瘾,但是保不准会被这人报复回来。
而沉默地摆烂,似乎可以苟活。
想了想,兰莛觉得自己寻得了条生路,倏地松开紧皱的眉头,冲他颔首微笑:“提督公公说得极是,妾照做便是。”
雎茂才亦跟着点头轻笑:“既如此,奴才便放心了。”
檐外细雨淅沥,一室烛光微晃。
斑驳光影在两人面上轻曳。
朱红宫服衬得提督公公唇红齿白,素白衣衫映得娘娘乌发似炭、眉眼如画。
远远瞧着,恍若两只初习人笑的画皮鬼。
虚伪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