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冉心里悬起沉甸甸的不安,她时不时侧过头看他,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又不敢多说话,关于离别,无论说什么话好像都于事无补。
一路疾驰,凌晨三点钟,他们下了高速,主干道此刻不似以往拥堵,如果不是大厦里还有着为项目努力的精英和路边偶尔遇到的一两辆车,一时间还以为这是座空城,让人不由觉得清冷,肃杀。
车子停在了医院楼下,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一层一层跳动,开了电梯门就见到一群人围堵在病房门口。
除了一些的老骨干,还有不少被老爷子提携照拂过的人,他们三三两两站在廊下低声交谈,话语压得极轻,偶尔漏出几句寒暄,目光时不时往病房门口瞟去,压抑又嘈杂。
人人面上都挂着担忧,眼底深处却又藏着权衡与试探,人情利害,都半真半假的掺在这克制的沉默里。
众人见季舒砚来了,赶忙往病房里递话:“舒砚来了,舒砚来了”
病床之上,老爷子半卧着,呼吸机罩在脸上,发出规律而单调的起伏声响,他的脸色半灰,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胸口随着机器运作微弱的起伏着。
孟曼兰红肿着眼睛站在季仲身后。
病房里已经没有了医生的身影,看样子,是无力回天了。
老爷子年轻时建功立业,一身风骨,在圈内也是德高望重,磊落坦荡的活了一辈子,如今被肺病害成这样孱弱的惨模样。
他抬起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握住季舒砚的胳膊:“砚儿。”
季舒砚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回握住老爷子的手,声音里藏不住的有些发抖:“诶,爷爷,我在。”
老爷子艰难地想要再挺直腰背端坐起来,却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喘了几口气,挣扎几番,认命般躺回床上,声音像一缕落在风中的棉絮:“记住…守好本分,不要被旁人裹挟。”
那是老爷子最后的嘱托,里面藏着的是他对季家这位唯一后代的担忧。
这里站着的一屋子人,一半出于真心,另一半,却是在观望这棵大树倒下后的走向。
余下的几个小时,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在等待一场宣告,病房里只剩下了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反复回响。
凌晨六点,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京城冷,北风萧瑟,天是极浅的青灰色,老爷子胸腔的起伏浅的已经看不真切,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形一点点不再跳动,慢慢变成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
医生说,老爷子走的很安详。
病房里随之传来悲戚叹息与啜泣,云冉将跪在地上的季舒砚扶了起来,泪水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流。
那个月,京城连日沉雾,冷风穿街过巷,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片肃穆寒凉里,老爷子的后事办得低调又庄重。
灵堂设下的那几日,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随着这一场初冬白事,无数只眼睛,也都悄悄落在了季舒砚身上。
等再缓过这悲伤的情绪时,京城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了第一场初雪,街道,高院红墙,光秃秃的枝桠,尽数被一层浅浅的白雪覆盖。
这天下午,云冉被沈静宜约了出来。
云冉开车赶到时,沈静宜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她比前段时间胖了很多,身上裹着宽大的羽绒服,腹部高高凸起,靠着墙边,右手无意识地托着后腰,嘴里呼着白白的雾气。
云冉赶忙下了车,她上前为沈静宜挡住寒风:“静宜,这么大风,怎么不去里头坐?”
沈静宜摇了摇头,却没看云冉,眼神一直空幽幽地望着前方。
云冉跟着看了一眼,天冷地滑,路上的积雪被踩得泥泞,因着不是休息时间,行人也少得很,她疑惑了会儿,推开咖啡厅的门:“进去说吧。”
咖啡厅里暖意融融,沈静宜脸上抹不去的愁容,云冉问:“要不要喝点什么?”
沈静宜摆了摆手:“孕吐的厉害。”
云冉蹙眉:“几个月了?怎么还会孕吐?”
“六个月了。”沈静宜抚着肚子,眼中染上一抹温柔,“医生说我这种体质,妊娠剧吐会持续整个孕期。”
云冉叹了口气,托着下巴感叹:“唉,怀孕真不容易。”
沈静宜笑了,没回。
过了会儿,拿铁被端上桌,云冉握住杯子暖手:“对了,你怎么约我到这儿见面?”
许念念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微微侧过脸,遥遥望向远处的楼宇一角:“瞧,那就是许念念所在的电影学院,你说,她现在在学校吗?还是和景烁一起在他们买的那栋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