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包小包的土特产、鸡蛋和水果堆放在角落。
“来给你送排骨汤!”赖妈从厨房探出头:“诶唷,瞧你这脸瘦的。知道你是去上班了,不知道还以为你去非洲了!”
赖雅:“我哪儿瘦了,我明明还胖了呢!”
赖爸也抬头瞧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严肃地说:“瘦了。”
赖雅下意识往自己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底下没透光,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大概十岁左右,她有了个人隐私的意识,也学着写日记,买小钥匙锁住抽屉。赖爸赖妈看见后,便在家立了规矩,从此以后不能随意进出她的卧室,也不能乱动她的东西。
“妈,你怎么跟爸过来了?”
赖雅跑进厨房,看见赖妈弯下去的腰刚直起来,双手扶微微打颤的膝盖。
“你爸今天去医院体检了。”赖妈说。
“没什么事吧?”赖雅紧张地问。
“能有什么事?”赖妈端着汤去客厅,“年纪大了都这样。让开让开,汤撒了。”
“我来端。”赖雅自告奋勇。
“别动别动,越帮越忙!”
赖雅以为今晚只能吃鸡蛋面果腹,没想到迎接她的竟然是一大罐莲藕排骨汤。
莲藕排骨汤是江城每家每户冬日桌上必备的汤品,秋冬季的莲藕,有着最标志性的粉糯口感。
汤锅盖掀开一角,白色的热气蒸腾而上,裹着醇厚的肉香藕香。这汤至少煨了两个小时,汤色才熬出这般纯白。
赖雅舀了一勺汤,脸和胃还没被汤烫暖,眼睛倒先热了。
赖妈赖爸今年已经过了六十,赖爸七月退休,赖妈是明年,赖妈膝盖还不好,爬上五楼,只是为了给她送一碗排骨汤。
吃完饭,赖雅其实还有点工作要处理,可是她实在不忍心让父母大老远来一趟只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便提议带父母出去走走。
一家三口走在小区旁的小公园,她挽着老妈的胳膊在后面散步,而老赖一个人则急速竞步走,眨眼都快走出二里地。
散着步,赖妈又老生常谈,说起跟她相亲的事:“这次这个小孩叫李智,在银行工作,好像是做信贷还是什么,反正收入很稳定。”
赖雅“嗯”了一声,没接话。
“诶,我这儿还有他照片呢。”赖妈翻出手机照片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个戴眼镜的国字脸男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站在银行柜台后面,笑得有些拘谨。
“你看看,长得还挺周正吧?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赖雅扫了一眼,那照片的确是个正常男人,但她觉得赖妈的形容实在太好笑。
“眼睛长到鼻子的地方也太吓人了吧!”
“你这孩子,”赖妈斥了一声,接着说:“他跟你以前还是一个学校的呢,算是你学长了。你说是不是缘分?”
“是么……”
学长这个词倒像一粒石头丢进记忆里,泛开了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她念大学时,的确有过一位心仪的学长。那时她和现在一样胆怯,甚至更加腼腆,只敢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隔着十几排人的后脑勺,远远地望着他站在讲台上发言。
毕业后大家更是各奔东西,连微信都没加过,早就没有交集。
生活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幻想,准备战斗,那人她也早抛之脑后。
可能今天先见了老同学周琅,才让这段尘封已久的记忆产生了松动。
“去看看,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处。爸妈不逼你。”赖妈说。
“行,我加他微信。”赖雅点了点头。
*
相亲前,赖雅挑选了一条显白的鹅黄色裙子,外面套上秋冬大衣外套。她对着镜子化上淡妆,在镜子前将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最后戴了一枚温柔的珍珠发卡,将头发简单地别到耳后。
到了酒店,她约的是7号桌。
桌子正好对着大门,进来人一眼就会看到。
那桌上此时背对着她坐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饭店灯光偏暖,落在他肩头晕染出出一层金色的边。那身剪裁得当的西装肩线贴合着他的肩线,仿佛一把宝剑配上了藏青色的剑鞘。
脖颈后乌黑的短发修剪齐整,露出小片干净的皮肤,被顶灯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显露出瓷器的质感。
宽厚的背闲适地倚着卡座,左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骨节嶙峋,骨与肉的比例恰好,像钢琴家的手,漫不经心地划着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等人,但又不太着急。
赖雅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然后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是……李智吗?”
男人抬起头,不是证件照上那位,而是另一位。
造物主在捏造他的时候,大概多花了些心思。眉骨高而阔,十足有势,鼻梁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最抓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皮褶皱深刻,一路延伸至眼尾稍往上扬,形成一对标准的凤眼。
瞳孔漆黑如墨,眼白分明,下眼睑也有浓密的睫毛,于是投下了两片半扇形的倒影。
看人时,这双眼睛收着光,目光尖锐如鹰,但并算不咄咄逼人。
赖雅的心脏猛地一跳,心中那一副牌,突然哗啦啦散了一地。
好看的男人她不是没见过,但这张脸她见过太多次。
在多年前的大学阶梯教室,在拥挤的食堂,在绿绿葱葱的足球场……
那时她在宿舍断网断电前抱着手机刷新很多遍网页,抢一门她丝毫不感兴趣的选修课,只为了能和他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连一句“学长好”都说得磕磕巴巴,更不敢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毕业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