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看了那行字,抿了抿嘴角,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向长辈交代行踪,“我没回家。我在浔阳城找了活做,在月来客栈当伙计。”
“禾姐姐,这几日我四处探听消息,才知道你被那老太婆关来了这里。”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沈惟禾的脖子,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又愤懑又无力的情绪。
“他们沈家也太欺负人了。你嫁过来才几天,就被弄成了这副样子。禾姐姐,你不要再当什么劳什子的沈夫人了。”
沈惟禾低头听着,手里的树枝在泥土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而后抬起头来,在地上写了一行字:此事与你无关,不要再来找我。我怕牵扯到你。
江望看了那行字,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半截,又意识到不能太大声,硬生生压了回去,“禾姐姐,你不要赶我走。我不会再被人抓住了。”
“我拜了个师父,师父说我是个好苗子。以后我一定不会再拖累你了。你让我留下来帮你,我能帮你干活,能帮你跑腿,能帮你探听消息。你别赶我走。”
沈惟禾看着他,叹了口气。
江望比她小三岁,今年不过十六七,生在山野,长在乡邻,性子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单纯诚挚,满腔热血。
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从小把他当亲弟弟看,他把她当亲姐姐护,两个人一起上山采药,一起下河摸鱼,一起蹲在灶膛前烤红薯。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可江望还活在那些日子里。
她三言两语说不动他,也不想说重话伤了他的心。
这孩子为了来给她送小白卷儿,差点死在沈家的家丁手里。
江望见她态度松动,立刻活跃起来。
他弯下腰,一只手就轻松地提起了那只沉甸甸的鱼桶,举到沈惟禾面前晃了晃,像是在炫耀自己举重若轻。
他把鱼桶放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师父说我猿臂蜂腰,筋长肉紧,是练武的好材料。以后这种体力活,就交给小望子我吧。我给你提水砍柴,给你背筐扛袋,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惟禾被他这副邀功请赏的模样逗笑了。她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你若想帮我,就将这桶鱼带去鱼市替我卖了吧。
江望低头一看那行字,大喜过望,笑出一口白牙,在正午的阳光下亮闪闪的。
他把草帽摘下来按在胸-前,学着客栈里那些跑堂的样子,弯腰作了个揖,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得令!”
沈惟禾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又软又密,被草帽压了一下午,翘起来好几撮,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她替他拢了拢,把那几撮翘毛压平了。
十步之外,枝叶掩映的树洞后面。有一双因身在暗处而显得幽然的眼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沈知倦不知何时已经扯下了蒙眼的白布条。
茶褐色的眼瞳里不再有失神的茫然,也褪-去了那层假装出来的混沌。
他的目光清幽锐冷,透过藤蔓和灌木的缝隙,落在十步之外那一对蹲在树下言笑晏晏的少年男女身上。
她的手指穿过江望的头发,动作温柔而亲昵。
眉眼弯弯,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没有半点阴霾,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疼爱。
沈知倦攥着白布条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靠在树洞内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青苔,脖颈上的兽环硌着喉结,一上一下地轻轻滚动。
像是因护食而龇牙咧嘴的恶兽。
目光在江望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上逡巡片刻,又重新落在沈惟禾身上。
她的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这夫人真是……
心如蒲柳,不知守节。
潮湿的树藤之下,被幽晦冷沉包裹掩埋的沈知倦满心阴暗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