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禾蹲在他旁边,看到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
她拉过他的小臂,在上面写字:怕?
沈知倦默了一瞬,隔着白布也能感觉到她那双含笑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的脸,似乎在欣赏什么稀罕的景色。
他抿了抿嘴唇,又试探地伸出手指去摸虫饵。
手指伸到一半,指尖碰到了那团冰凉蠕动的活物,整个人又是一个哆嗦,险些把虫罐打翻。
陶罐在石头上晃了一下,沈惟禾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沈惟禾将他的手按回去,手指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的手远离这些他害怕的东西。
而后自己从罐中捉了一条蚯蚓,捏在指尖,另一只手拉过钓竿,把蚯蚓挂在铁钩上。
沈知倦悄悄偷-窥一眼。
四下无声,木桶里的鱼扑腾了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瞧见她就着旁边清澈的溪水洗了洗手,又从背篓里拎出一串野葡萄。
搓洗干净,然后用手帕垫着放在他的手边。
她引着他到那一小堆圆滚滚凉丝丝的葡萄,又摘下最大的一颗,抵在他的嘴唇上。
像一位天性慈融的母亲,柔怀善抚。
绾引自黑暗混沌中降世的初生婴孩,感受万物的方圆形状。
沈知倦张口含-住,牙齿咬破果皮的那一瞬间,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他慢慢地嚼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股酸甜咽了下去。
沈惟禾心满意足地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指穿过他散落的长发,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这是给会打猎的爱犬的奖励。
山坡上传来一阵扑腾声。
沈惟禾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竹筐倒了,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在扑腾。
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跑去,裙摆在身后扬起,像一只被风吹起来的白色鸢尾。
背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只留下踩断枯枝的清脆声响和一声短促的惊呼。
沈知倦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重新把鱼钩没入水中。
他闭上眼睛,感受水流牵动手里的鱼竿,按她想的那样,佯装盲人垂钓。
唇角带着不自觉的笑。
舌尖泛着葡萄的酸甜,心底不知为何漾出暖意,潺潺流水声中,沈知倦好一会儿才静下心。
分出心绪一件一件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他如今记忆全无,身上却有刀伤。
腰腹那道伤口狭长平整,是利器所伤,下手的人手法干脆利落,不是街头斗殴的误伤,是奔着要命来的。
伤口的位置和角度都说明对方是练家子,而且训练有素。
这世上能派出这种刺客的人不多。
应当不是这位夫人做的。
从这几日的相处来看,她并无蓄意谋害之心。
她打他骂他拴他饿他,每一鞭都带着恨,可每天的饭没有落下过。
有米有肉有河鲜,甚至还有哄孩子的麦芽糖。
不算亏待他。
他不由得偷偷侧目,睁开半只眼窥一下山坡上那个正俯身摆弄竹筐的身影。
正相反,这伤是她为他处理的。
他记得昏沉之间有人撕开他的衣裳,往他伤口上撒药粉,记得那双冰凉纤细的手指在他肚腹上游走。
这位夫人救了他。
为此,不惜破了男女大防。
她孤苦无依,受婆家冷落,寡居于此,着实可怜。
他自觉并不是忘恩负义之徒,待寻回身份之后,若她愿意,定要以礼相聘,行君子之礼周全她半生。
溪水哗啦啦地流过石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有小鱼戏钓勾,轻轻扯动一下饵,拖拽之感牵动他握杆的掌心。
提起却是一场空。
他此刻还不明白这冥冥中的寓意,把手里的钓竿轻轻一提一放,让鱼饵在水里微微晃动,继续想。
这几日他重伤初愈,闭目塞听,感官大半都用来对抗疼痛不适和饥寒窘迫,能思考的余地很少。
而今冷静下来一想,他隐有预感:他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有人处心积虑要取他的性命。
所以,他最好不要一无所知地贸然现身。
沈知倦看向山坡上,那位夫人正从竹筐下抓出一只咕咕乱叫的野鸽子。
她双手捧着那只灰扑扑的野鸽,举到眼前满意地看了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意。
沈知倦面上也不由得染上笑意,暗道:不急。
如今心明眼亮,他不妨先行蛰伏,缓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