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隔着白布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眼睛。
指尖落在白布上,力道极轻极柔,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隔着那层细棉布,他的睫毛在白布之下轻轻颤动了一下。
沈知倦屏住呼吸。
她发现了?
沈惟禾收回手。
她并不知他已经重获光明,她只是瞧见他蒙眼的动作,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说不准他这辈子都看不见,又说不准他明天就能看见了。
记忆也是,说不好什么时候就恢复了。
若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想起来了,她再怎么软硬兼施,怕也是困不住他了。
她必须要尽快脱身。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每一次见他都要再往深处钻一寸。
她把油纸包展开,将热腾腾的白面饼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泡进鱼汤里。
面饼吸饱了奶白色的汤汁,膨胀起来,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两口,递到沈知倦嘴边。
沈知倦微微别过头。
他的动作不大,但抗拒的意思很明显,下巴抿着,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矜贵疏冷。
沈惟禾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不耐烦。
她的目光落在他脖颈上那两圈紫红色的勒痕上,心里清楚,方才那番折腾,她下手确实重了些。
他差点被她勒死,还……
这会儿闹点别扭也是常情。
她把勺子搁回碗里,起身弯腰,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脑,手指穿过他散落的长发,像梳子一样慢慢地往下顺。
指尖擦过他的头皮,带着温热的体温,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沈知倦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在她的抚摸下渐渐松弛下来。
沈惟禾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勺鱼汤,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这一次他没有躲。
嘴唇碰了碰勺沿,抿了一口鱼汤。汤汁浓白鲜美,顺着喉咙滑下去。
胃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替他熨平所有的不适。
第一口入了肚,之后便不再抗拒了。他安静地张嘴,乖巧地吞咽,像是被顺了毛的烈犬终于暂时收敛了獠牙。
沈惟禾把半碗鱼肉细细地挑了刺。
鲫鱼的刺又细又多,她用筷子一根一根地挑,挑干净了才送进他嘴里。
鱼肉嫩滑鲜甜,入口即化。
他吃了大半碗鱼汤泡饼,沈惟禾把碗筷收走,从袖子里抽出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
而后解开拴在床柱上的锁链,握在手里,引着他出门,钻过东墙根的狗洞,来到山林里。
沈知倦站在林间的空地上,隔着那层轻薄的白布,将眼前的一切悉数收入眼底。
午后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林间蜿蜒而过。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秋色染成了一片金黄和火红交织的锦缎。
他忽然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
他已重获光明,此刻可以轻易脱身。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脖颈上的锁链轻轻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