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上是否进呈了一幅太后千秋的寿幛？”他在榻边坐下，又朝客座那边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她坐，一开口便切入正题，省去所有寒暄。

“布政司奉穆王命，已将其请至十方寺，说是在佛前诵经祝祷四十九日，承佛力加持后再启程进京。”

贺明珰坐到凭几另一侧的客座上。

他所言之事，在宫里也是惯例，是以并未觉得惊讶，只是静待他的下文。

谈稔的话音却顿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被灯烛柔了线条的脸，舌尖似是斟酌了一番字句后，才缓缓道出重点，“长空师父想见令尊。”

贺明珰听到这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惊澜，“见……我爹？”

谈稔微微颔首，“你可还记得，七夕那日，长空师父道你瞧着面善，待你报出姓氏后，他的脉象，分明急了一瞬……我猜，许是令尊与他有些旧缘。”

贺明珰略一沉吟，实诚地道出心中所惑，“长空师父连张先生都不见……”为何单单要见她的父亲？

“我也不知他究竟挂怀着什么。他只是托我，代他问令尊一句——刘家酒肆的那壶雪醅，可还温否？”谈稔摇了摇头，声音沉缓，“见或不见，全凭你与令尊决断。否则，我也不会请你到此处商议。”

“你知我……”贺明珰急急抬眼，撞上谈稔坦荡晴明的目光后，又迅速撇开，“不是……那个意思……毕竟长空师父隐姓埋名多年，如今又悬案未雪……万一……万一……”万一被有心人拿住把柄……贺明珰低头看着袖中的暖炉，静默半晌，蓦地站了起来。

谈稔不问也不催，就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绕圈。

“我爹……听张先生说……我爹恐怕也是二十年前那场科举舞弊案里的苦主之一……”她口中喃喃，视线下意识转向谈稔。

谈稔稳稳地兜住她的目光，也站起来，在她身前立下，接上她的话，“或许长空师父当年千里赴京为寒门学子鸣冤，也跟他们中的缘分，有某种羁绊呢？”

灯烛在贺明珰眸中“啪”地绽开一簇花火，刚透出一股坚定，眼波一转，烛火又跃了跃，“许是我杞人忧天，长空师父他……就不怕暴露行迹么？”

“他脉象艰涩，气郁深结。长此郁而不发，必耗得他油尽灯枯……”医者之道，自是以救人为头等要义。

“容我回去同我爹商议，再给你答复。”

谈稔看眼天色，“我先送你回去。”

三日后。

天光未透，宝芝堂那架青篷驴车已静静停在昆弥湖畔。与往日不同，四只驴蹄皆用粗麻混着软草密密缠裹了，踏在青石板上只余沉闷的噗噗声，几不可闻。

江南冬晨，湖面惯常生着浓重的流霭，乳白厚重，仿若一锅熬到稠糯的米浆。一艘快船如鬼魅般破开雾幔，自湖心悄然现出身形，无声滑近岸边。

船刚靠稳，打驴车上下来三人，迅速登船，那船随即调头，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浓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日头渐高，湖上雾气开始流散。船舱内光线晦暗，贺明珰紧紧挽着父亲的手臂，指尖冰凉。她一直知晓十方寺规模宏大，甚至带些隐秘——儿时恍惚听人提过，寺中布局似暗合某种古老的阵局。此话她信，正如那藏于竹林深处的圣母殿，若非每年七夕洞开一日，她亦不知晓那幽僻处竟有那般院落。

船行已有一盏茶的工夫，前路仍隐在雾中，不知所往。在昏暗的舱内，贺明珰的目光悄悄落在对面谈稔静坐的轮廓上。有他在侧，她心头那丝悬着的不安，方稍稍沉定几分。

行船速度渐缓，最终悄然停靠。一声木板搭上船头的闷响，船身随之轻轻一晃。

舱口的厚毡帘被从外掀开，撑船的僧人侧身施礼，“三位施主，到了，请下船。”说罢，先行探身，稳稳扶了贺荀出舱。

岸上早有僧人接应，低声问：“师兄，来时顺利么？”

“顺利。”

贺明珰将风帽披好，正要起身，一只宽大沉稳的手掌已从舱门外伸来，掌心向上，坦荡地摊在她眼前，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略一迟疑，躬身出了船舱。见父亲正推辞僧人预先备下的步辇，无暇留意这边，方将指尖虚虚搭了上去。

那一触的冰凉，像檐角化雪的水滴，猝不及防落进他温热的掌心正中。谈稔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艞板狭窄，冬日衣袍又厚重，贺明珰踩上那微微晃动的木板，心便跟着悬起。她不自觉又将指尖往他掌心里递进几分，指腹压得紧，像受惊的雀儿死死抠住栖枝。

借着宽大的袖摆遮掩，谈稔掌心轻轻一拢，将那几根冰凉微颤的手指稳稳拢实了。

贺明珰指尖一搐，也不知哪来一股横劲，心一沉，脚步猛地一跨，便踏上了坚实的岸沿。

两人的手，顺理成章地迅速分开。

一个回头望水，一个仰头看山。

来时水路已隐在两道山壁之间，蜿蜒曲折，幽深不辨来处。十方寺晨钟穿林而来。仰观日影方位，大抵可辨，此间约莫位于诃胪山西南麓。

山中林木葱郁得不合冬令，多是经冬不凋的松柏与香樟。沿缓坡盘桓而上，浓翠深处，隐见青黑色飞檐悄然挑出。若非走到近前，绝难发现，那飞檐所属，竟是一片依山势层叠错落、与周遭几乎融为一体的僧舍禅院。

整片谷地寂静得只闻鸟鸣钟磬，流水淙淙，仿佛一处独立于山外的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