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山脚下,齐氏瞧出了门道,“这是……要去十方寺?”
山路清净岑寂,贺明珰也不卖关子,“小时候腿脚软,从不曾将十方寺完完全全走完,又哪里会知道寺里那么大!我这遭回来才发现,东边山坡竟然有道长廊。我说的好去处便是那里的廊亭,能够俯瞰整个昆弥湖。远是远些,但咱们不用挨那人挤人的罪,边吃点心边看光景,爹爹阿娘觉得如何?”
齐氏忍不住朝贺荀打趣道:“听听你闺女这小算盘打的!”
贺荀那份引以为傲,丝毫不加掩饰,“那得看是谁家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登临粼光亭。果如贺明珰所言,凭栏远眺,昆弥湖周遭的景致尽收眼底。
昆弥湖并非一潭死水,东南侧有一条细长的水路通着外面的江河,前来竞渡的龙舟便是由此驶入昆弥湖。
此时,平阔的湖面上,已有龙舟缓缓离岸,掉转龙首泊入起点。
贺荀手搭眉棚,“一、二、三、四、五……”数过又似不太确定,再数一遍还是六条。
当爹的嘴上不说,心里先替闺女失望了一把,宁安六县,不多不少六条龙舟,想来十方寺是要缺席了。他扭回头来,默不作声地瞧了眼石桌旁摆点心的贺明珰——也不知正跟她母亲嘀咕什么,惟见面上浅笑吟吟,身后衬着廊柱框出来的山间新绿,贞静又美好,立在那儿便是一幅工笔仕女图。
他唯一的孩子啊!明明才貌两全,却偏偏要遭那样一番磨难。他至今都不敢问,也不敢想,她独自一人在那场劫数里挣出一条命来的时候,是该有多绝望……若不是当年……
“爹?”贺明珰冷不丁出声,一双明眸看过来,似是能将人心洞穿。
贺荀回回神,抹了把汗,又叉开手扇了扇风,胡乱掩饰过去,“我在想啊,咱们龙泉好歹也是东道主,也不知能不能夺个锦标归。”
听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显然是适才又神游到旁处去了。齐氏无奈嗔他,“孩子是问你,要吃茶还是吃瓜。”
贺明珰定睛在他脸上端详一番,认真地问:“爹爹是不是爬山热着了?”
女儿的懂事让贺荀越发郁卒,摆摆手,“且跟你娘别忙了,坐下消消……”
“汗”字都还没脱口,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声雷动,山中亦听得真切。
“这是要开始了么?”齐氏问。
贺荀转头眺去,但见六条龙舟正很有默契地往两下划开,渐渐让出六中间位。他瞳孔骤然一缩,腾地起身,急切地将身子探出凭栏四下扫视。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中,湖面西侧一条荷花丛生的叉道中,隐隐绰绰现出一颗龙首——朝晖点睛,怒目威厉。
那艘龙舟快且悄无声息地在荷田中游弋,宛如苍龙穿云。不多时,内髹红漆、外髹玄黑漆的整船便现出真形——船身十三档,划手二十六人,并管旗、司鼓各一人,正合二十八之数。
龙舟上二十八位僧人身着右袒式法衣,身姿雄劲,气毅色严,手起桨落,四楞胳膊起青线,整洁利索的身手背后,掩着平湖惊雷的气势。
贺明珰惊奇不已,信口喃喃,“咦?十方寺何时有了武僧?”
久未展颜的贺荀也被这一幕激起兴致,攒拳振臂,朗声笑道:“瞧我说什么来着,寺里的活菩萨们都现身说法了!”他遥遥一指京城的方向,“有几人进了那樊笼还能脱身?今朝我儿能返家,便是最大的吉兆!”
他话音刚落,山风忽起,不觉林中光影摇曳间,一抹青灰色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如梦幻泡影。
恰在此时,贴着昆弥湖水面荡开一阵锣鼓声,初时隐隐约约,须臾便密如骤雨。
两岸的呼声一下子炸开,龙舟动了。
号角呜咽,如泣如诉,七龙闹海,劈波斩浪。
宁安六县的龙舟划手摩拳擦掌,卯足了劲试与“神佛”争上一争,倘若侥幸赢了,那便是能吹嘘一辈子的荣光。
刹那间,昆弥湖如同被煮沸一般,激浪拍岸,水雾腾腾。近水的观客浑然不顾劈头盖脸的浪花,只管睁大眼去瞧,唯见“苍龙”一骑绝尘。
就在天地鼎沸之时,一声锣鸣直击天灵,恰似醍醐灌顶。雾气消散,水面归复平静,哪里还有“苍龙”的影子。
——当地的小报作此记:是岁政通人和,百业俱兴,宁安府地,佛门普度,众生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