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回到燕西王府,萧景渊还没有实感。
如今感受西北干涩的秋风,他恍惚想起小时候,在燕西王府里上蹿下跳的孩童时期。
那时候,母妃总会给他亲手涂抹霜膏润手,不让他轻易受伤。
在院子里照顾沈喜用过晚膳,等她服药睡下后,他才有空前去问候父王和母妃。
“儿臣向父王母妃请安。”
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正式的请安问候。
“免礼,起身吧。”
萧景渊起身,抬头,看见厅内燕西王夫妇与六岁稚童同桌而食,谭怡然眼里关心但姿态犹豫,倒是萧景澜跳下凳子,向他施礼,“二弟给兄长请安。”
他这才认真端详这位与他面貌相似的弟弟。
“澜弟不必多礼。”
燕西王请他入座用膳,萧景渊坐下,说:“刚才陪沈娘子用过膳,儿臣不饿,请让儿臣伺候父母用膳。”
他礼数周到,像是做惯了这些事情,起身伺候燕西王夫妇,给他们布菜。
燕西王若有所思,但并未阻拦。谭怡然则是眼中无限心疼,强颜欢笑看着萧景渊布菜,“多谢渊儿。”
分隔十年,血浓于水却也难以轻易亲近。
萧景渊只觉得,他对这个家的执念,或许是在这十年里一日日地激化,当真回到燕西王府,却感觉这里像是另一个皇宫。
他明明身中奇毒,燕西王却不用解毒神丹,也无一句解释。
毒不至死,却折磨人、摧残人。
被人知道他这个世子中毒,会发疯,不能受伤,他便被视同废人。现在是他有求于燕西王,他的世子之位,也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废掉的空衔。
没了他这个世子,燕西王府还有萧景澜。
膳后,萧景渊跟燕西王到了书房,只有父子俩时,萧景渊便跪下请罪。
“儿臣强闯城门,言行不孝,请父王恕罪。”
燕西王背着手,凝视他片刻,“我听说,那位沈娘子中了和你一样的毒。”
萧景渊仍跪着,“是。儿臣斗胆,请父王派人寻洛神医,救沈娘子一命。”
“那你呢,你想怎么解自己的毒?”
“父王,”萧景渊抬头,“燕西王府的解毒神丹,还在吗?”
燕西王笑了起来,“这颗神丹还在的话,你会给自己用吗?”
“会。”萧景渊眼里没有其他感情,“儿臣惜命。”
“好。”
燕西王满意,但苦笑了下,“那么你也能明白,父王也惜命,所以这颗神丹,已经不在了。”
萧景渊听了这个答复,并不意外。
他回程一路上也有想过,万一神丹已经用了,他还能怎么解毒。记得这个洛神医当年给了燕西王府这颗神丹,同时算出萧景渊命中必有一劫,此丹可解。虽然是为了他才给的神丹,但若是父王有难,自然也用得。
“那就好,这颗神丹让父王无恙,我们父子才得以安然重逢。我的毒也并非不可解,还请父王寻洛神医,解我身上的毒。”
“自然,收到裴洪将军的信,我就立刻派人去寻了。”
父子俩说开这一点隐晦心思,燕西王便让萧景渊落座,说道:“你中毒需要神丹这事,我并未告知你母妃。她若知道,必然愧疚难安。你只说你的毒已经解了,寻洛神医是为了治疗沈娘子。”
“儿臣明白。”
燕西王不说,萧景渊也打算隐瞒。
他不愿让母妃时时担忧他受伤毒发。
他和沈喜同住一个院子,接受府医,他们的毒发都缓解了。沈喜虽然头疼发作不再痛苦难耐,然而神智一下子退回到过去,记不住事情,时常想着要去祭拜娘亲,害怕阿渊被抓走等等。
萧景渊作为燕西王世子,回府后要亲自出面应对各方事务,以免圣上追责,所以身体一有好转,便不得不出门办事。
沈喜被看顾在院子里,影三和影十七扮作侍女,寸步不离。
她虽然神志不清,但听话,记得萧景渊和“小翠”,哪怕偶尔想不起来,影三和影十七也能用萧景渊的名义,让她乖乖听话。
沈喜在燕西王府的这段日子,从没有去拜访过燕西王夫妇。
而谭怡然也只是听说这么一位恩人,燕西王为了阖府安宁,让她和萧景渊住在燕西王府后的长宁园。
长宁园很大,有曲水山石,引了河水蜿蜒曲折,一步一景。
谭怡然和萧景澜偶尔也会去长宁园散步,听闻萧景渊和沈喜住在长宁园东边的阁楼,她们便只在西边和北边闲逛。
想到萧景渊,谭怡然不免叹气。
每日萧景渊来请安,坐下喝茶,走时茶杯几乎没喝过,与她也聊不了几句话,不是有事务在身,便是被人叫走。谭怡然还未曾与他好好谈过,问他在宫中十年受到什么委屈。
这十年来每月通的书信,她都好好存着。只是信纸越来越薄,萧景渊的话越来越少,告诉他们自己在宫中无事,不必挂碍。
若真的无事,又怎么会逃亡似的离开京城,狼狈回到幽州?
谭怡然坐在池边石上,看着水面沉思。
萧景澜在附近采花捉虫子,嬷嬷们跟着他,不知遇见什么人,远远都能听见她们呵斥起来。
“你哪来的侍女,不认识二公子吗,竟也敢拦路?”
谭怡然被打断思索,转头看过去,见嬷嬷们围着一个年轻侍女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