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湖山庄再一次夜幕降临,围绕它的山林幽幽,人们的不安都被世界的大手强行按了下去。
沈喜翻墙离去后,没再杀死人。
陈校尉送走萧景渊和二十名影卫,清点人员,发现被砍伤的家丁都没死,连忙让太医和医娘来照看。
太医年迈,被留在山庄伪装成府医,加上府上医娘有三位,照顾沈喜的那位医娘去看了小翠。
沈喜要走,和医娘道过别。
当时她找不到小翠,医娘说会替她转告的。
“怎么就……唉。”医娘感慨着,小心抱起小翠。
小翠闭着眼睛,像是没有生机了。
但医娘握住她的脉搏,露出诧异的神色。
陈校尉带着影卫在山庄寻找沈喜,却到处都不见她。
陈校尉奇怪,“难道她跑出山庄外了?快下雨了,还可能有伏兵,这要怎么找啊……”
夜色浓,打灯笼举火把在庄内庄外找了一圈,都没找见。真是让人奇了怪了。
“沈娘子!沈娘子!”
沈喜听见叫声,但没有现身。
她定定看着山庄大门前长长的山阶,山阶数百级,灯火照亮了门前的十几个台阶,更远的,都没入了黑暗。
观音庙坐落在山顶,千级台阶,总有人不辞辛苦爬上来,只为更接近她。
……那些人哭着来求她庇护,他们还有脸来求她庇护……
“娘……”
陈校尉喊了半天,实在没招了,只能先安置庄主家眷和侍从,将计就计,让他们布置庄主的灵堂,和影卫等人混入其中掩藏,静观其变。
风中的潮湿如同有了实感,一阵一阵往脸上扑。
马跑得越快,离山庄越远,萧景渊就越焦灼。
这一路出逃隐秘,选了一条近乎荒废的山道,探路的影卫没有遇到阻碍,萧景渊策马半个时辰,便离开了银湖山庄的范围。
太子或许还在等那个“时机”,等大雨落下,他才会动手。
围困山庄后,太子一无所获,总不该对庄主的家眷下手。
至于沈喜……
萧景渊设想了许多可能。
陈校尉制服了沈喜,安全把她带过来。
可沈喜身手似乎比陈校尉强……
沈喜本性善良,对家丁并未下死手,或许很快能清醒过来。
会吗……她的模样,像是被刺激想起她亲娘惨死的痛苦。
萧景渊咬牙,只恨没能再了解清楚些。沈喜清醒的时间太少,好不容易精神好些,他又发病,折腾一轮候,又要赶路。一件件事情推着他走,最后违背承诺,把沈喜抛下了。
一声雷鸣响起,萧景渊一阵心惊,随后勒住了马。
影卫也都齐齐勒马停下,注视着他。
大风刮起尘沙,马儿原地踏了几步。
萧景渊也才刚出宫,影卫更是多年辅佐他在京城步步为营的助力,他不能罔顾这些人的性命,寒了他们的心。
然而……
“我们都受到沈喜娘子恩惠,不是她,几日前我们未必能安然脱身,更别说提前预知围剿,夜奔出逃。”
萧景渊在寂静中一字一句说道,影卫们静静听着,眼中都迸发出难以抑制的躁动。
天上持续雷鸣轰动,雷声之间,萧景渊说:“沈娘子尚被悬赏,若是官府的人上门,找不到我们,她就会当成替代抓走。不管如何,都不应该把她留在那里。”
雷声滚滚过后,稍有平息。有影卫在马上向萧景渊抱拳,“世子,我感念沈娘子大义,但为了主子安全,不能让主子涉险。”
萧景渊紧紧握住缰绳,“那我命令你们……随我折返营救。”
影卫们没有任何异议,齐声呼道:“是!”
萧景渊是所有影卫的首脑,他才有决策的权力,选择如何“使用”他们。
这一刻,萧景渊从无所掌控、受人保护的“质子”,转变为手握权力、承担重任的“世子”。
连续不断的雷声和马踏声交错,终于,雨声也降临了。
豆大的雨砸在瓦片上,像石子错落滚下。
山庄内挂起白帆,灵堂内家眷恫哭,在这雷雨天更显凄怆。
陈校尉等人穿着蓑衣,雨势太大,才走一小段路,蓑衣都被打湿,沉甸甸压在肩头上。身子弱些,都要被这雨打懵,人在雨中很难睁眼看清什么。
“沈娘子真是神机妙算啊。”陈校尉站在厚重的山门檐下,警惕山阶下的动向,“若是真等到明天,这大雨一过,怕是会引发山体崩毁,泥洪截道,好几日都难以通行。”
雷电频发,远处传来闪雷击中山林的炸裂声。
陈校尉闭上了嘴。
一旁的影卫说:“不过还是没找到沈娘子。”
“……恐怕有违世子嘱托了。”
潺潺雨水在地上汇聚,淌成一条浅溪流下山阶,如同众多鱼群奔涌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