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多点了几盏灯，顿时亮堂刺眼起来。

沈喜怕光，侧身伏倒埋头在被子里。世子给她放下床头那一半的纱帐，遮去一些光线，将她拽起来，“好了，别乱动。”

世子扯着她的手腕，伸去给太医诊治。

沈喜把头藏在他肩头后，看起来就像是半个身子都依偎在世子身上，两人亲密如夫妻。

太医不敢抬眼，在手腕上放了帕子，摁在帕子上诊脉。

太医要看沈喜的眼，世子掰过她的头，沈喜挣扎，世子将她箍在怀里，“大夫给你看病，才能好得快。”

“我没病……”

沈喜被卡在世子臂弯，脸朝外，眯起眼睛。

太医两指撑开她左眼眼睑，又撑开右眼眼睑，沈喜的眼眸飘忽，无法聚焦在太医身上。

“小娘子，你还记得昨日发生了什么吗？”

“昨日、昨日我在家，不对，在河边洗衣服，摔了一跤，然后，然后，”沈喜看向世子求证，世子不发一语，她硬着头皮回想，“有人来抓阿良，我们就跑了，跑了很久，有神仙说话，让我带阿良逃，逃到这里，我睡着了，醒过来，阿良来了。”

颠三倒四的话语，断断续续才说完。世子听着，眉头越来越紧。

一些细节说的属实，串联起来却没一句是真的。

太医让她复述一次，她说的又跟刚才的不一样了，“昨日很多人来祭拜，我娘，光叔，他们对不起，死了，我害怕，官兵会来抓我，带阿良逃下山。不是我杀的，也不是阿良，我不知道……”

眼看她更加惶恐不安，太医轻声安抚，“无事了，小娘子，官兵不会再来了。”

沈喜收回手，世子松开她，由着她躲在自己背后。

“太医，她怎么样，要如何治？”

太医面露难色，低声说：“只怕难啊。小娘子眼神涣散，不能清楚辨认，记忆错乱，言语颠倒。这是典型的疯症，伴随着头疼、目涩等，且不能受刺激。否则一旦恶化，就会不听人言，更甚者会出手伤人。下官日日施以艾灸，辅以汤药调理，看是否能缓解。再多的，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世子思索片刻，意有所指，问：“不能受刺激？什么样的刺激？”

“这……”太医抬眸，就见世子俊美威严的面孔旁，一双黑洞洞的眼眸越过世子肩头打量他。

太医含糊道：“能顺则顺，不要逆她心意，便可。”

世子琢磨他的话，抿唇一笑，“多谢太医，劳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

医娘尚在一旁，世子吩咐道：“今后劳烦你近身照顾她。”

他起身，回头看见沈喜伸出的手。沈喜什么都没抓到，迟疑地把手收回去。

世子问：“怎么了？”

“你别走，”沈喜隔着床帐，仰头看他，“我怕你不见了。”

世子想了想，说：“我有事，明日再来看你。”

沈喜半信半疑，点点头，“好。”

屋里的灯一盏盏灭去，黑暗中，又只剩下沈喜。

她伸开五指，凝视着掌心，掌心曾经的温度消去，什么都不剩下。

接下来的两日，世子没再去看过沈喜。

沈喜十分顺从听话，让扎针扎针，让吃药吃药，没再说什么疯话，有问有答。

“小娘子姓甚名谁，几岁了？”

“姓沈，名喜。今年、十八。”

“你是哪里人？”

“嗯、东郊村的。”

“你成婚了？丈夫叫什么名字？”

“方良。”

问她话的医娘在她喝完药后，给了她一颗糖，去去嘴里的苦味。

沈喜含着糖，甜甜地笑了笑。

影卫搜集到信息后，前去东郊村调查沈喜。

两日后，沈喜能下地，推开房门，抬头一看屋檐下蹲着的影卫，脱口道：“好大的燕子。”

影卫后知后觉“燕子”是说她，从屋檐跃下，身姿轻盈，落地无声，抱拳道：“沈娘子要去哪里？”

“我想找我丈夫阿良。”

“主子正在议事，暂时不便见你。”

沈喜困惑，眨眨眼，又像是有什么没抓住，从脑海溜走了，晃神一瞬，说：“我想去树荫下坐坐。”

影卫随她去“树荫”，护她周全。

世子在正院，外派查探的影卫接连带回情报。

裴将军有信给他，谈及燕西王世子出逃一事，皇帝在朝堂上欲遣信使至西北，问罪燕西王。

百官意见不一。一方认为，燕西王世子擅自离京，藐视皇权，该早日捉拿，重判下狱，燕西王虽远在西北抗敌，也不能豁免。

另一方认为，燕西王世子长留宫中十年，对外是太子陪读，皇帝看重。现燕西王世子及冠，早该出宫建府，强留宫中已属不妥，“出逃”一罪更无从谈起。况且世子早有公开时文，西北战事紧张，他自请回西北参军，为皇帝和燕西王效犬马之劳。离京回西北，更有赤子忠烈之勇。

皇帝动摇了，若适当推波助澜，暂且压下“出逃”风波，待世子回西北建立军功，皇帝也只能顺着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