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索五岁那一年的事,但那段记忆并不清晰,所以他不知道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在无尽海上站了三天,最后捡下了贝壳和被海浪携上来的白珊瑚回了璇宫天。
至于他之前做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不记得了,你觉得呢?人去无尽海一般都会做什么?”识卿嗓音冷淡,但他问出了一个问题,就像是自己不确定需要别人回答的问题。
去无尽海会做什么?
应识青思忖着。
无尽海里死过太多人,而那些人无一不是想要去窥见天地,寻一个尽头的人,但他觉得识卿不会如此。
“天”就在识卿身边,五岁的识卿能做什么呢?
他想不出一个缘由。
“那你为何会忘?”应识青疑惑起来。
“不知。”
“你没想过去追寻由头么?”
识卿倏然望向他,郑重地说:“应识青,你要知道有些源头追寻不到。”
世间有太多没有源头的事了,不是轻而易举,动动嘴皮就能追寻到的。
于是应识青沉默了。
那只蝴蝶闷在白玉坛中晕晕乎乎地飞了出来,东跌西落,前仰后合,磕磕碰碰才落在自己主人手上。
识卿:“……”
他抬了抬手晃了晃,企图把这只笨手笨脚的蝴蝶晃下去。
“上神不要你,我要你,过来过来。”应识青伸了一下手,玉指修长递在蝴蝶面前。
那只蝴蝶没被晃掉,并不愿意飞去应识青指尖。
应识青无趣地将手收了回来,漆黑的眸子盯着它不怀好意道:“喝了我的酒,不认账了?”
蝴蝶没动,识卿也没回应他。
“上神它有名字么?”应识青转了一下头问。
“没有。”
“我说,它好歹生的如此独特,你怎么不取个名字?”应识青眨了眨眼,修长浓密的眼睫也像是蝴蝶翅膀。
“它喝了你的问情酒,醉的东跌西倒,南飞北撞,不如叫问情,让它长几分记性。”识卿嗓音淡凉道。
应识青却非常认可这个名字,他弯了一下眼尾倏然笑起来:“好名字!不能改!千万年之后都不能改。”
因为名字与他有几分关联,所以他并不想让识卿改了。
就像是凡间总说的看不清摸不着的羁绊,只要有一丝羁绊在,那么他们之间就存在因果。
应识青猛地从宫檐上站起来,顺便拿起一个青玉酒坛,酒未开封,他用力撕去红纸。
识卿微微一愣,抬头看向他,“做什么?”
“嘿嘿,酿酒。”应识青说话像是开玩笑一般,似是一时兴起,倏然有了灵感,“都说修行顿悟需要灵感,其实酿酒也是要的。”
青玉坛中的酒水随着他指尖的法光挥至空中,透明的水悬在冷月之下、朦胧雾气之中,一股醇厚的香味久久不散。
他指尖随风而动,酒水便化为长龙,腾云驾雾,汲取月之精华,星之璀璨,翻转数十来回,仿佛在静谧的晚夜拥有了生命。
应识青轻声一笑,看着化成的龙形摇了摇头,声道:“龙有什么好的,识卿倒是不像。”
大概是识卿第一次听见应识青唤他的名字,目光微动。
那条水龙随着应识青的动作摇身一变,长出了翅膀。
水光潋滟,逐渐变得银白,他看着识卿,步伐渐渐变得如醉酒一般凌乱,在玉衡宫上大笑:“我于窗中窥伤鹤,恰似仰头见春台。”
那水光乍现翻腾,化为一只庞大浩然的仙鹤,最后随着应识青的动作收入玉坛之中,浊酿成酒。
应识青步伐一收,酒握在手,随之一转身安然坐在识卿身旁,将青玉坛往识卿面前一递,轻声道:“可你不是伤鹤,你是春台。”
识卿看着少年手中送向他的酒,久久无言,他将酒坛接过,不喝不放。
“这酒叫什么名字,你可想好了?”
应识青了然一笑:“若是世人品尝,名窥伤鹤,若是识卿品尝,便叫见春台。”
“有何不同?”识卿看着手中酒,依旧未动。
“世人喝不到见春台,此酒我只为你一人酿。窥伤鹤与见春台自然是不同的,这是我给自己的一个念想。”
其实缘由很简单,只是因为识卿不喝酒,所以这见春台,应识青也是最后一次酿。
识卿沉默片刻,最后掀开封酒层,仰头饮下。
就连应识青都没有想到,识卿真的会喝。
毕竟他知晓,千古一神滴酒不沾,整整百年,他从没见过识卿喝酒。
识卿没喝过酒,自不知喝的越快醉的越快。他一瞬间全部饮了下去,随后一阵眩晕感猛烈袭来,酒坛从手中滚落,整个人倒在宫檐之上。
应识青在怔愣中缓缓抬手接住了识卿。
青年身上终年寒凉,隔着薄薄的衣料传到他的手臂,骤然被冻的一哆嗦,却没有想过要放手。
识卿的身躯并不像看似那般的单薄,宽肩窄腰,精壮有力,他身长八尺,比应识青还要高出一个脑袋,重量自是比应识青想象的还要沉些。
应识青心脏跳的飞快,晚夜寂静无边,可心跳声震耳发聩,震得他指尖发麻。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凌乱,面上不知所措。
他视线似水,俯视而下,顺着青年闭着的双眼,划过鼻梁,落在了薄薄的、洇着酒水的唇上,是他都没有察觉到的滚烫。
呼吸从急促渐渐轻慢了下来。
他目光有些迷离,鬼使神差的低下头,又低了底,在鼻梁贴到青年鼻梁时,呼吸交错,猛然一颤回过神。
最终,他掩下眸中暗晦复杂的情绪,唇轻轻抵上了青年的额头。
天权,无悲无喜,七情六欲淡薄的上神,这样的他怎会予许自己这般不干不净的触碰呢。
那一晚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常。识卿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一天之后发生了什么。
*
百年轮回的相聚其实不过眨眼一瞬间,转眼又将迎来下一次百年离别。
璇宫天的人聚少离多。
可他们就是在那种聚少离多里惺惺相惜,欢笑满地。他们没有太多话,只是时而聊起,总觉得是故友,时而一见,总会为将离千般不舍。
璇宫天的少年出手雷厉风行,他们以游历除恶为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得不接受彼此分离的命运。有人觉得聚少离多,凝聚不起力量,相互没有信任,其实这句话是错的,志同道合成了最难得的缘分。
这是璇宫天最常见的相处模式。
他们起初来自四海八荒,又在阵法下九死一生地活了下来,进入璇宫天。他们相聚分离再相聚,有时会觉得时间太长,有时会觉得时间像流水一样飞逝。
欢笑声在隆冬而止的那一刻,谁也不愿意提起分离两字,他们四处游历,哪怕两两相随,也总会回忆起往日欢聚的时光。
但时间依然不会终止,最后恋恋不舍化成了无可奈何。
再后来,某年一个月时,应识青也不知与识卿认识了多久。
一月十五月圆时,离过上元节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