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也不给对方答复的机会,一出溜地跑走,直到跑出二里地后,才敢靠在廊柱下回头看。
见哪吒并没有追出来,我小出了一口气,心道之后得避着他,惹不起,但躲得起
可人性终究是贱的,越是不去见他,便越要想他。到了最后,无论上课还是劳作,那幅情景总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红衣的长身玉立的人,在蒲团上,在香烟缭绕的香案边,静谧地看着我。那目光像是水一样,慢慢地流淌过来,漫过来——当想到他眼睛的那一刹那,我花费了许多时间才能把路走直。
我在心中大叹自己的不争气,太阳穴旁的青筋突突直跳。实在是太没有出息,看到美丽的人神居然惊惶失措成这个样子。
他美到了逼近恐怖的浓度,像一场绮丽到令人心慌的梦。沉溺在美梦中,但如果梦醒的那一刻又怎么办呢?
美梦会变成噩梦。
不如一开始就避开,心动得不受控制的感觉,在我看来,几乎是我毁灭的开始。
我舔舔自己干裂的唇,毫不意外的尝到了血腥气。
不要重蹈覆辙,伴随着枯槁面容闪回的还有这句话。
早做好了被背叛的准备,因此在青玄隐瞒实情时,我仍能游刃有余。
就如他说得那样,我吝惜自己的感情,让他变得不那么重要。只要隔着一层冷的、冰质的东西,就没有多大的痛感,一切仿若不存在。
可是对哪吒,隔膜却仿佛失效了,让他在短短的一瞬间就贴近了我的心房。
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使我的心脏刺痛。
变得不设防,会不会正是他高明的手段?
我必须和他划清界限。
狐狸给我吃了糊涂东西,才惹出这番荒唐心事,我不该不负责任的放任它,而是要把这颗不听话的凡心,连同对他那些不该有的惦念,一并祛除。
第二天我就绕着哪吒走了。
我调整了座位,选了离他最远的独座。隐晦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流连,无人知道的角落里有了一些窃窃私语的声响。
成为众人谈论中心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再不做点什么,我会输给他。
下了课便专挑那最偏僻无人的时辰去膳堂,等到众人听经演武时又缩在藏经阁最靠里、积灰最厚的架子后面,翻看那些笔画都快被虫蛀空的基础符箓图谱。
我的目光也学会了绕路,途经可能与他相遇的每一处廊角、每一段石阶,都先以耳力细细侦查,确认那独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足音并未笼罩那片区域,才敢快步通过。
偶尔,避无可避的遥远一瞥,仍会像冷针般扎入眼帘。他在指点某个弟子的枪法,红衣掠动如灼灼的火,偶尔又闲倚着老松,仰望云海,侧脸在天光下有一种非人的雕琢感。
每逢这种时候,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便会剧烈地擂鼓,我立刻低头,将全部心神灌注于手中书卷,直到将那些关于山魈、河童、画皮妖的枯燥描述,一字字嚼碎,咽下,化成脑海里的冰冷条目。
继太白老道后,承接教导的是一位吕姓道士,须发皆白,说话慢吞吞,身上总有一股子陈年丹砂与旧书卷混合的气味。
脑海中那张令人心慌意乱的脸、那缕幽静的香气,统统被想象成需要驱散的“外邪”,以意念构筑的冰冷屏障将其隔绝。
画符时,笔尖的每一次运转都力求精准,仿佛多一分颤抖,那道屏障就会薄弱一分。
吕师父有时会捋着胡子,看我良久,叹一句:“道友心思别太重,执念太深,于修道并非益事。”
我低头称是,笔下却不停。
执念?或许吧。
但我现在的执念,就是赶快离开,在我还能忍受心动之前。
道观的日子在一种绷紧的寂静里度过。
同门间的窃窃私语时而飘入耳中,内容无外乎我与哪吒之间古怪的氛围。我不辩解,不回应,将自己活成了一座活动的冰山,只有苦学的部分露出海面。
别有用心地不与他相交,严苛到了几乎连目光也不接触的地步。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我在后山一处荒废的引水渠边,成功用三道连续激发的“破邪符”,将一只五百年道行的木魅打散。
木魅女人似的头颅在灵光一闪后便彻底消散在月光下,只留下一地潮湿的苔藓和淡淡的腥气。
我看着它消散无形,丰沛的灵力还未来得及从指尖散去。
勤学苦练得到的回报是丰厚的,除哪吒和老道还未交过手,其余弟子皆非我敌手,那些咒诀与符法,如今已如挥动手臂般自然。
不倚靠任何人,亦不再期待任何人,我想只凭这双手,便可为自己撕开一片天,挣得一口自由的气息。
如此,便够了。
我轻抚腰侧那柄以备不时之需的斩妖剑,心中泛起些微不舍。
是时候将它归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