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黯淡了不少、雷狮逐渐萎缩,我刚要松一口气。
恰在此时,又一记强雷落,将所有的电蛇召回,压成一道紫得发黑的雷箭,直射向我心口。
身后是神像的石头底座,退无可退后我只能猛地向侧上方拧身跃起,雷箭擦着道袍下摆掠过,“夺”地一声,钉进头顶的梁木。
“哗啦——”
被雷火舔舐过的屋椽断了,连带着瓦片和积年的灰,那一大块坍塌下来,不偏不倚,砸在哪吒太子握剑的那条手臂上。
我没回头,因为雷箭又已贴面而至,我的腿脚在此前的周旋中被电弧麻痹,动弹不得,一时躲闪不及,眼看就要变得焦香酥脆。
铿——!
清越无比、宛若龙吟的剑鸣,压过了所有雷霆余响。
清冷的、带着莲花淡香的锋锐,自我头顶掠过,斩断几缕飞扬的发丝。
原本握在神像手中的斩妖剑,竟自行坠落,如流星贯地,精准无比地钉入下方冲到眼前的紫色雷箭之中,于毫离中贯穿雷霆。
滋——啦——
光芒爆闪,随即湮灭,满地狼藉,焦糊味弥漫,雷狮几次挣扎,但最终还是在剑的威压下消散。
斜插在地、微微颤鸣的神剑,哪怕雷电锻身,剑刃也光洁如初。
我喘着粗气,回头望去,太子像依然屹立,只是执剑的右臂已然空悬,姿态却依旧凛然不可犯。方才被重物砸中的地方,只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白痕。
是巧合?还是……
心念电转间,我踉跄上前,握住那犹自嗡鸣的剑柄,入手冰凉,却并不刺骨,反而有一股温润厚重的气息顺着手掌传来,奇异地抚平了经脉中因强行引雷而造成的灼痛与麻痹。
剑身沉甸甸的,但我拿起来,却觉得异常顺手。
看来此物合该与我有缘,我默默朝身后的神像比了个大拇哥,谢他赠剑。
剑因我而落,也该暂时由我保管。
定了定神后我果断收剑入怀,在转身离开这片废墟时却又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此人并不意外,是静心道姑。
她不知何时来的,提着一盏昏黄的绢灯,立在台阶下,脸色在光影中半明半暗。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冒着青烟的焦木、破碎的窗棂、满地瓦砾,最后落在我掩着前襟、微微鼓起的道袍上。
沉默片刻后。
“今夜雷雨大,殿宇有所损毁也是常事。”
她侧身,让开道路,
“明日我会唤工匠来修缮。夜已深,回去歇息吧。”
我点点头,与她擦肩而过,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她。
静心已走入殿内,正俯身,动作熟稔地拾起一块较大的碎木,对那尊失了佩剑、手臂空悬的太子神像,未曾投去多余的一瞥。
仿佛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寻常雷雨所致的、年久失修。
*
天庭,凌霄宝殿。
诸天神官,依序肃立,祥云缭绕,瑞气千条,却压不住殿中的剑拔弩张。
“三太子,你这是何意?”
发声质问者,乃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奎木狼星君,此刻他面如沉水,目中含怒,猛地上前一步,朝御座上的玉皇大帝躬身一礼后,指向大殿中央。
那里,一面由云雾凝成的巨大明镜正悬于半空,镜中景象赫然便是凡间澄心观太子殿内的狼藉之状——焦木残垣,瓦砾满地,而镜心焦点,正落在那名身着道袍、怀中隐隐透出剑形轮廓的女子身上。
“启禀陛下,诸位同僚有目共睹!”奎木狼声音洪亮,带着极大的愤懑:“方才我等按例,以雷狮一试那女心性根底。可测试方起,尚未见真章,咱们的三太子便忙不迭地将斩妖剑送了过去!陛下明鉴,那斩妖剑是何等杀伐之器?莫说寻常精怪,便是稍有道行的修士,受此剑一击也恐百年道行一朝散尽!将此等重器,轻易交予,岂非公然舞弊,干预渡劫?”
殿内响起些许低议之声。
立于武官列中的哪吒,一身红衣似火,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宇中依旧扎眼。他闻言,面上无甚波澜,只抬眼淡淡扫了奎木狼一眼,出列向玉帝行礼,声音清越平静:
“星君此言差矣。陛下,诸位仙僚皆知,我那柄斩妖剑,置于下界西湖之畔澄心观中,已逾百年。其用意,非止镇守一方偏殿,更关乎一地气运。
“西湖水族繁盛,易生波澜。斩妖剑镇于彼处,剑气涵养水脉,调和灵机,可保杭州一地风调雨顺,纵使梅雨泛滥成汛,亦能减其灾厄,不致生灵涂炭。此事,百年前御前已有定论,星君莫非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面云镜,镜中画面正定格在雷狮崩散、剑落尘埃的瞬间。
“至于今日之事……星君称雷狮为测试,可这测试,未免过于兴师动众。雷狮失控,毁我人间金身臂膀,致使镇运之剑坠落。若非那女子还有些道行,懂得引雷导气,又有几分急智,怕早已在星君这测试之下灰飞烟灭。届时,搅乱西湖气运,致使水患暗生,殃及黎民,星君可愿一力承担?”
奎木狼脸色一青:“你!强词夺理!分明是你暗中牵引剑意,借机将剑送到那女子手中!什么金身损毁,不过是借口!那女子分明与不周山……”
“星君!”哪吒骤然打断,声音中多了几分冷意,“慎言,无凭无据,臆测前缘,非为上神所为。剑落于地,有缘者自可取之。天意冥冥,机缘巧合,岂是我一人所能操控?倒是星君,若对结果不满,大可按天规另设他法,在此纠缠,徒惹人增笑。”
哪吒再向御座拱手:“陛下明鉴,斩妖剑既已因故离位,落入此人之手,便是新的因果伊始。如何处置,是否收回,当由天定。至于我的塑像,金身受损,尚需下界修补,镇运之责暂缺,亦需陛下另作安排。望陛下体察。”
陈词之后,哪吒脊背挺直,隔绝了所有投来的审视,那双向来冷淡的眼,映着云镜中的凡间身影,神情无悲无喜。
玉帝高坐九重,冕旒之后的面容看不清情绪,只缓缓抚过长髯,目光在云镜中的凡间景象与殿下两位争执的神将之间缓缓移动。
奎木狼气得星冠微颤,指着哪吒再辩:“陛下,哪吒他分明是避重就轻,袒护旧识!千年前就不清不楚,如今更是借授道之名行庇护之实,这岂是公平?此次测试,绝不能算数!不周山女若凭此剑渡过劫数,便是舞弊!”